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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该把他们全除掉才好。”尤比说,“让人间更清明光辉一些。” “哪做得到呢?”瓦涅拉婆婆深深地叹气——尤比觉得,这口气再也回不到她体内了。她的肺衰弱地瘪下去。“人永远惧怕死亡,永远受邪恶诱惑。只要无法摒除这些,吸血鬼就永远存在。” “那人该学着不惧怕死亡,该学着拒绝邪恶的诱惑才好。” “那人就不是人,成了神了。” 尤比发觉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攥住了。他不知道面前这具孱弱的躯体如何还能激起如此大的力气。瓦涅拉婆婆又像巫婆那般咯咯地笑起来,脸上布满了窒息的红晕。死的恐惧似乎从她的身上褪下。她强逼着自己松了手,只缓缓地抚尤比的手背。 “终有一天,你也要像我一般死去的。”她预言道。 尤比的眉毛一听这话就悲哀地蹙起来。“…可我正徘徊在生死之间。”他说,“我没资格像常人一般死去了。” “你没明白。”她又说了一遍,“终有一天,你要死的。世间万物绝无永存,它们终有一天要消亡。这是无法撼动的真理。” “…那我也该惧怕死亡,受邪恶的诱惑吗?” “我的孩子,你就该惧怕死亡,就该受邪恶的诱惑!”瓦涅拉婆婆忽然流下泪来,“别把这当成诅咒,把这当成祝福吧。人是因为注定会死,才能好好地活在诱惑中的!” 尤比并不确信自己全听懂理解了这句话。但他想起了许多事。他想起母亲的死亡,想起姐姐的新生,想起哥哥的传承,想起亚科夫的爱。他眼睁睁看着泪水从瓦涅拉婆婆沟壑纵横的脸颊上淌下,浸湿了每一道褶皱。那滴泪水将她瞳孔中的光带走了。 不知怎的,他似乎在漫长无边的前路中,感到自己的存在竟更坚实了。 傍晚,尤比为尸体穿戴丧服,整理发辫。他打开门,将所有活着的动物都放了出去。“自寻生路吧!”他向冰冷的森林呼唤,“你们自由了!” 可他刚这样做,就瞧见有个秃头修士正拦在白桦林边,顺手捉了只鸡擒在怀里。“那楚德人巫婆终于死了吗?”修士冷得发抖,跺着脚到屋前,“她有留下什么遗嘱吗,有后人吗?” “没有。”尤比诚实地回答他。 修士探头进来瞧了屋内。“那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与这些家畜也该归属修道院所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桦树皮文书,在上面写写画画,“您要是想在这停留,该再交税金。” 尤比毫无兴趣地摇头,只戴好了自己的海狸皮帽子,转头回家去。刚走了几步,那修士便架着马车追上他,打量他的举止。 “您知道吗?”修士遗憾又炫耀地挥着马鞭,“有东方来的消息,耶路撒冷失守了,被异教徒夺去了。” “是吗。”尤比在雪地上不紧不慢地走,“那么远的事,和我们也没太大关系。” “您不该这么冷漠,真不虔诚。”修士却责备他,“我瞧您是个体面的人,听得懂这些话,才和您说的。” 尤比想像亚科夫那样尖刻地说些一针见血的话堵住这家伙的嘴——可他骂人的功力太差,一时没想出来,也没心情琢磨,只得保持了沉默。 “我还听说,第三次十字军就要出征了。”修士接着炫耀道,“不光如此,还有骑士团要到北方来。” “北方?”尤比皱起眉头,“到这来?” “对。” “这又没有撒拉逊人。” “这有楚德人,他们也一样是异教徒。”驾车离开前,修士却吐出可怕的话,“前几天,我还在诺夫哥罗德见到教皇的骑士。他们穿白袍,身上缝着黑色十字。”
第206章 许珀耳玻瑞亚(十四) 尤比沿着那条小河,向南方的上游漫步。天黑了,他的心里揣着许多事,却又发现河水终于有开化的迹象,冰上显出裂纹来。已经快六月了,尤比想,春天来得太晚,但总比永远不来要好。 他的脚步踏在河岸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冰盖下隆隆作响,震得他鞋底酥麻。像有只怪兽在河里潜伏着,就要顶破蛋壳孵出来了。 这是怎么了?尤比吓得加快脚步,向他与亚科夫积攒心血努力维系的、温馨的家狂奔——看见那小木屋时,亚科夫刚好正从路上策马狂奔而来。“快跑!”血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拉上马来,“离河远点!” “怎么回事?”尤比问。 他的话还没问完,那隆隆的响声就冲破了冰面,震得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从亚科夫奔来的方向开始,本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河断裂成无数硕大的冰块,被底下激荡的河水竖着冲了起来。冰块一层垒着一层,挤压着向下游推去。 “河终于解冻了!”尤比大喊道,“这不是好事吗?” 可亚科夫仍拽紧了缰绳,狠狠踢马刺。没跑几步,尤比就发现自己的脚竟湿了,鞋子已漫在水里。他震惊地回头看,发现河水已被冰挤出河道,淹到了家里。全完了,他想,地窖里所有的食物和柴火都没法再吃再用了。 “来不及了。”亚科夫说,“摘了你的戒指,飞起来!” “什么?” “快点!” 尤比听了他的话,从背后伸出庞大的翅膀,冲破了瓦涅拉婆婆送给他的那件精美的白衬衫。他太久没这么做过了,只觉得生疏,再没有头一次那般自由又兴奋的感触。亚科夫抓着他的脚悬在他下面,被他带着离开了卷着冰粒的河水。那匹可怜的小马很快嘶鸣着被洪水冲走,进了森林不见踪影。 吸血鬼在空中向下俯视。怒涛迅速淹没他们的家门,水一直涨到烟熏屋的半腰。一块大得惊人的浮冰被水托着,从河道上摇摇晃晃地动起来。它太大了,几乎像座小岛,尤比从不知道往日平静乖顺的小河竟有这么多水,能冻成这样巨大的冰块。他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看着那块冰轰鸣着撞上他们的房子,将赖以维生的火炉撞塌了。 可怕的灾难在夜色中如此渺小,森林与月亮只沉默着注视一切。尤比想,哪怕是千军万马也抵不过一条小小的河流。这想法使他莫名其妙地平静,像被命运之神安抚了。 亚科夫挂在他脚上费力地说话。“再下游会泛滥得更厉害。”他催促道,“去救雅噶婆婆!” “她昨天去世了!”尤比要大喊着才能叫亚科夫听清自己的话,“那谁也没有了!” 亚科夫松了口气。“那去南面。”他无奈地提醒,“南面是上游,更安全些。” 他们跃过满是残骸的洪流,停在诺夫哥罗德城外的平原。那满是难民。有人失了家园,放弃一切;有人妻离子散,悲痛欲绝。所有的苦痛与贫瘠在那集中着,全发出不甘的哀嚎。 尤比坚定地握着亚科夫的手,亚科夫也坚定地握着尤比的手。他们像周围所有幸存的人一般,互相检查对方的身上有无伤痕与病痛,为劫后的余生感到庆幸又悲哀。 “你长了几根白头发。”亚科夫惊讶地按着他的额头瞧那。 “是吗?”尤比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他没法瞧见自己的白发。 “…也许你该少戴那枚戒指了。” “你说得对。” “我带着那支剑。”亚科夫摸了自己腰间,“我们还有什么要回去拿的?” “除了戒指,也没什么。”尤比抬起自己的手指给他看。 “既然如此,现在和刚来时没什么区别。”亚科夫愁苦地安慰他。 “和刚认识你时也没什么区别。”尤比笑了,“不过,要是身上还有几枚钱就更好了…” 亚科夫的手将浑身上下的口袋摸了个遍——他终于还是在衬衫的内袋里翻出一枚闪亮的银币,又从腰上摘下两只松鼠皮。这时,城中的大主教带着食物与随从来这,将救助分发下去,为人们安排临时住处。 “也许我们该在修道院过一阵子。”尤比无奈地抱住亚科夫的手臂,“然后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你想去哪?”亚科夫问。 “我还没想好。”尤比冲着他眨眼睛,“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这次你说了算!” 亚科夫抬起手,摸着胡须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尤比盯着他淡蓝色的眼睛,仿佛整个世界正凝缩其中,等待着被选择一般。 那回答被淹没在所有人的声音中,只有尤比一个人听见了。 后来,也许他们真的用双脚测量了世界的尺寸,用嘴唇说出了每一种角落中的语言,认识了各种肤色面孔的人。他们到山川之颠,到大洋之底,到最和平的街巷,最寂寥的孤岛,最混乱的战场中去。若是累了就停下来,若是闲了就接着走。有时蛰伏潜藏,有时登上舞台。漫长的岁月便被如此充实,得以抛却意义地、永恒地存在。 后来,神明不再被参拜,理想不再被束缚。他们在死亡的步步紧逼下找到了存活的方向,不惧怕也不沉溺,不紧张也不颓废。当世界天翻地覆时,他们随所有人漂流着,接受了一切命运给予的礼物与灾厄。 后来,他们说这就是自由的定义。 后来,也许自由的定义也不再那样重要。 诺夫哥罗德篇 完 (全文完)
第207章 完本感言与参考资料列表 附录 两年来写作的过程中已经说过太多丧气话,所以在这个完本感言中,我决定以最积极乐观的方式来讲述感想。 这是我撰写的第一本小说,也是我的第一个原创作品,在我心中有很重的分量,是我为了维系某种活下去的内心需要而写的。写它时,常有种挖空自己的感觉,经常觉得写完它的一瞬间说不定自己就死去了。但实际上,敲下最后一个字,修改完最后一遍之后,我异常平静,觉得生活中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它就这么简单顺利地结束了。 无论读者们对它的评价如何,至少在我心中,它合格地完成了我的一些夙愿。以我的标准而言,以我撰写它的初衷来看,它无疑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义务,体现了自己的价值。我认为我写得还不错。也许在以后的任何时候再拿出来,它都不是一部会使我蒙羞的作品。至少,我的确是写完它了。陪着角色们走到了最后,完成一部完整作品,这本身对我已经有很大意义,可以从人生愿望的清单上划去一行了。 当然,小说的完结只是开始。以小说的形式完成这个故事,是因为小说是最快捷方便的讲故事的方式。之后,我大概会想办法出版它,把它做成游戏,或者做成动画。我一个人也许会花很长时间,也许十年,二十年,不过终究我有了只属于自己的作品,可以心无旁骛地做这些事了。这也是我不会在任何一个平台签约的原因。不过考虑到它的一些争议性内容与现实因素,也许也无法在任何平台签约吧! 我有考虑过为了诸如过审方便的理由,将整个世界观架空写作。但之所以将背景设置在现实世界,是因为在写作时,我特别需要与现实世界进行链接。如果这些地方在我的笔下曾出现过,是尤比和亚科夫曾去过的地方,便能在我心里种下一颗“也许有朝一日我也能去看看”的种子。虽然希望渺茫,战火纷飞,但我依旧不想放弃这个愿望。这些愿望也许能支撑着我存活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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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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