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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刻印

作者:爵钦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7-02 03:01:03

  残存的烟雾笼罩着房间,叫他们短暂地陷入寂静。

  “我有个想法。”舒梅尔忽然打破僵局,“首先,尤比手里的是真龙涎香。但这能证明冯·布鲁内尔大人手中的就不是吗?据我所知,龙涎香有很多种类,或许有的就不点燃时也有异香。”

  尤比和亚科夫都闭口不言,静静盯着他。

  “咳,其次。”舒梅尔感觉头上轻微地出汗,“如果尤比说的对,那就是一块假龙涎香。难道冯·布鲁内尔大人就一定知情,是想骗我们吗?毕竟龙涎香异常名贵,可遇不可求。谁知道当初冯·布鲁内尔大人弄到这东西,又花了他多少金币?就算不是龙涎香,这样一块有异香的石头,也应该是个名贵东西!”

  “你真奇怪!”尤比皱着眉,“你干嘛为外人说话呢!”

  “我还没说完!”舒梅尔抹了一把脸上汗水,“最后。最重要的。亚科夫,你如果答应这门生意,即使这是块假龙涎香,你依旧稳赚不赔。这世界上用过真龙涎香的人不多,但想用它撑门面的有钱人很多。如果你把那大块的敲碎,分成小块,卖给不同的贵族,再配上适当的、合理的包装与解说…”他咽了口唾沫,“我能帮你把那块石头卖出一万金币去。”

  尤比目瞪口呆。他转头去瞧亚科夫,但亚科夫一言不发,像个塑像一样坐在那。“他拿假东西骗我们,你就想拿假东西骗别人!”他气得将手心的龙涎香团起来,胡乱塞回行囊,“舒梅尔,我真是看错你了!”

  然而被这样说的人却无羞愧。“小声点,尤比,别叫人听见。”舒梅尔显然不在乎尤比的态度,他的话只说给亚科夫听,“世间万物的价格都是人定的,问题只是如何找到出价最高的人。”

  他瞧不见亚科夫头盔下的脸,无从判断自己的话是否被受用,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要去洗个澡。”亚科夫忽然起身,像是根本没在思考这问题。他两步并作一步到房门前,开门便离开。

  “亚科夫,你别听他的!”见亚科夫离开,尤比立刻追出门去。

  房间里只留下了舒梅尔。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软下来,向后仰倒,疲累地用手背盖上眼睛。


第29章 入世法则(十一)

  这不是个氛围良好的夜晚。他们得三个男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这本是件稀松平常的事。要知道,普通的市民与仆人都睡在壁炉边的稻草大通铺,连好些的修道院也只院长与主教才有资格独居一室——尤比对此抱怨万分。

  倒不是由于条件恶劣,身体娇贵。尤比想,这比起露营时垫着行李在树根下和衣而眠还是好了太多。他现在有睡衣可换,涂了好几天都懒得涂的香膏,身下的床垫是软的,旁边的炉子是热的,亚科夫和舒梅尔也洗了澡,没臭烘烘地散发出牲畜味道来。但他感到烦闷透了。短短几天,仿佛世界上每个人都撕下伪善的面具,露出恶毒又丑陋的一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再回不去了。

  “你在读什么?”舒梅尔整理完他的几张莎草纸画稿,又笑着凑过来问,仿佛先前的矛盾已无人在意地冰雪消融,“这书是哪来的?”

  尤比白了他一眼。他的手里拿着一本牛皮烫金包的薄薄手抄本诗歌,书页用麻绳精心穿好,不算十分豪华,却也足以见得裱书匠的用心。“…我从康拉德那借来的。”他不情愿地回答,“它讲一个离家远征三十年的父亲返回家乡,遇见未曾谋面的儿子。父亲试图相认,送给儿子一个金环。但儿子非以为父亲是试图蒙骗他的异族人。最后他们决斗,父亲杀死了儿子。”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舒梅尔眯着眼睛凑过去。昏暗的灯光下,书页密密麻麻爬着拉丁字母,他却看不懂——这书是用德语写的。于是他自讨没趣,去一旁做晚祷。尤比不再说话,一声不吭。他手指上的那枚戒指又被转来转去,时而攥紧,时而放松。他的整张脸埋进书页里。

  亚科夫正躺在他旁边,摸自己的脖子。今天他洗了澡,终于能有一会脱下那身沉重脏臭的锁子甲。尤比不肯再喝水囊里闷着的血,软磨硬泡地要直接咬他——他同意了,于是现在脖子上正留着两块小血痂。这床不大,尤比正贴在他身上,身体是热的。亚科夫琢磨:貌似尤比戴着那枚红宝石戒指时,体温便温热正常,像个人类;而摘了戒指,就像死人,或怪物似的冰冷。

  这事被他想了好几天,无从核实。亚科夫刚想开口问,却瞧见那小小的肩膀一动一动,像在颤抖。

  一阵汹涌的辛酸从刻印喷发而出,先于他的思绪席卷他。亚科夫被针扎似的翻身起来。

  尤比隐蔽地吸了下鼻子——他哭了,又不愿叫眼泪弄脏书页,也不愿叫人看见,便深深低着头,用书背挡住脸。亚科夫感不到一丝同情,只觉得彷徨无措。他抬起手,却不知道放在哪,又收回手。刻印的痛苦加剧,变得更加令人闷烦,反而叫他生气。亚科夫想,非安慰他做什么?这么大的人,还是该哭的年纪吗?哭有什么用,能解决什么?他僵在那里,这场景叫他像见了美杜莎的蛇发之眼,被施了法术般一动不动。

  舒梅尔发现异常,立刻冲到床前,安抚尤比的头发。“嘘,嘘,不哭。”他鬓角的两只小辫子正垂下来摇晃,“是不是我和亚科夫惹你生气了?”

  尤比不肯把脸从书里挪出来,抽泣的声音颤抖而破碎。他猛烈地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那是怎么了?”舒梅尔说,“别担心,就算龙涎香的事搞砸了,我们也不会怎样的。”

  “和那没关系!”尤比推开舒梅尔的手,“走开!”

  舒梅尔不得不识趣地撤回手。他狠狠向亚科夫使眼色,像是抱怨他无所作为,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但亚科夫莫名感到幸灾乐祸,像是得以证明安慰是种毫无用处的行为。

  “我的主啊!”舒梅尔忍不住说,“你至少给他一个拥抱!”

  “走开!”尤比闷闷地喊,“我不要!”

  “他说不要。”亚科夫冷冰冰地回答。

  “你什么时候是这样听话的人了?”舒梅尔尖刻地讽刺道,“当初他不要你抢我的金币,你怎么不听?”

  亚科夫不知道怎么做好。刻印愈发疼痛,他恶狠狠地瞧舒梅尔——向他求助。舒梅尔不为所动,只抱着胳膊瞧,像是在等着看笑话,小胡子气得飘来飘去。

  亚科夫抬起手,捏住尤比攥着的书,小心地移开。里面露出一双通红的、湿润的眼眶,泪水从里面源源不绝、接二连三地滑落。一被人看见,尤比又低着头躲进枕头里。亚科夫屏着呼吸放下那本书,犹豫着,将尤比从枕头上拽起来,放进自己怀里。这怎么能有用呢?亚科夫想。他浑身的肌肉都不舒服地没法放松,僵硬异常。他又不是柔软温暖的圣母,怎么能让人感到体贴安抚?年轻的吸血鬼挣了两下,躲在他胸口的刻印上呜咽起来,哭得像发烧了,像只皮毛滚烫的小动物。亚科夫想,自己一定是搞砸了。他抱怨地瞥舒梅尔。你瞧,他哭得更厉害了。

  “母亲是不是,不要我了?”尤比忽然断断续续、极小声地说,“我再也没有母亲为我讲睡前故事了…”

  亚科夫无言以对,他品尝到一种陌生而真切的苦楚,却并不确定这是否只是胸口的刻印带给他的。几天过去,他本以为吸血鬼本性冷血至极,毫不在意至亲去世,不肯为其哀悼一秒。但现在这悲伤像堵了泉眼的井水般,终于在冲刷下决堤而出。尤比终于像个正常的,失去妈妈的孩子。但亚科夫滑坡地转念,有多少人从没感受过母亲的爱,又有多少人的痛苦远甚于尤比?他一这样想,刻印便继续施加折磨,非要他静下心来。

  “你的母亲真不要你,我也不用在这了。”亚科夫思索了半天,才低声说。

  这话不知算抱怨还是开解,但尤比的哭声终于平缓,叫亚科夫的痛苦终于也平静许多。尤比的手放在亚科夫的刻印上,探到淡金色的毛发下,一遍遍抚摸那道复杂的伤痕。他一会去看亚科夫随呼吸起伏的胸口,一会又瞧左手上那红宝石戒指,一会又埋进亚科夫的手臂里擦眼泪。过了好一会,尤比终于停止抽泣。

  “真对不起。”他盖着眼睛,红润着眼眶和脸,推开亚科夫,“我以后再不这样了。”


第30章 入世法则(十二)

  亚科夫坐立不安。他的刻印好似一直没有彻底平复。这感觉像吃面包时有沙子没能吐出来,尖锐又圆润的沙粒顺着咽道划下去,好像卡在哪,好像割出了伤口,好像很有存在感地硌在某个部位,但就是没法确定。过一会就好了。亚科夫想,吃到沙子,它总能被咽下去到肚子里。

  他又没睡在床上,而是再次套上那身脏兮兮的锁子甲和罩袍,抱着长剑与头盔,坐着靠在门口,理由是担心冯·布鲁内尔大人为了谋财加害于他们。外面的月色从窗边明亮投下,他能看见舒梅尔趴在床上打呼噜,仿佛天塌下来也还能没心没肺;而尤比平躺着,双手放在两侧,像一具尸体般规规矩矩。他眼角的泪痕已经干涸。

  亚科夫遗憾地发现,自己没法入睡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闭上眼睛,试图去想自己的母亲。尤比念叨着自己的母亲入睡。那他呢?在亚科夫的记忆中,母亲的面容无比模糊。他几乎没见过她,一些襁褓中的记忆早已烟消云散。亚科夫幻想着。自己的母亲该是怎样的人?拥有母亲是怎样的感受?幻想这个对亚科夫来说困难极了:由一个柔弱无力的女性来保护他,支持他,既不合理又令人羞耻。他难以想象拥有母亲,更难想象失去母亲。他觉得这是自己刀枪不入的勋章,又同时是自己低人一等的佐证。卡蜜拉的脸又出现在他眼前——一张悲伤、绝望,又疯狂的,母亲的脸。母亲就该是这样吗?

  亚科夫忽然想起,她的头颅还在玻璃罐里被包袱包着,正放在床边的行囊里。不知怎的,他非想去看看。

  借着火光,亚科夫拎起剑,从地板上爬起来。这房间里只他一个人懂得如何在夜里半眠着防备四周,但他还是小心地,努力不发出声响地凑过去,不想吵醒任何人。他来到床边,打开那皮革口袋,取出里面布包着的罐子。

  布匹下露出玻璃容器的一点下缘。亚科夫发现,那里已经落了一层的银色发丝,吸饱了血污,呈现一种干涸的深褐色,令人恶心。亚科夫想,死人脑袋。正天寒,尸体不至腐烂得厉害,装在罐子里封着也不生蛆虫。但无论生前多么美丽的脸庞,死后也难免嘴歪眼斜,一滩烂肉。亚科夫做好心理准备,掀开盖着的绸布披肩。

  卡蜜拉的头颅躺在那些浓密蓬松的长发中间,闭着眼睛盯着他,脸上呈现着令人恐惧的宁静,叫亚科夫几乎没法忍受不戴着头盔直面面对。她的脸像脱了水,瘦削起来,皮肤像薄薄的蜡纸,里面的血管凝成黑色,像邪恶的纹路覆盖在双颊。亚科夫想,吸血鬼的尸体也还是会腐烂,最终化成灰,融进泥土里不得分辨。既然连堪比神明、精通支配的她们也不过如此,那什么才是真正有意义,强大,而自由的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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