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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科夫感到一阵可怕的无力爬上他的身体。他扭头去瞧尤比火光中年轻的脸庞,暗暗地想,任何生灵终要有一天也沦为这副样子。那么,除了叫自己活得更舒坦些,世上便没有更重要的事。他决定,明天一早,就与冯·布鲁内尔大人交易,将那块龙涎香买下来。无论真假,他和舒梅尔都能把它卖出价格。从此,他便做守护这摊财富的恶龙。要是感到良心受遣,就买几桶好酒,安慰自己道,所有人都不过自作自受,遭愚蠢而不上进应得的罪罢了。 亚科夫又觉得喉咙里噎了一粒沙子似的难受。但这不算什么,忍上半辈子也称不上痛苦。 他又借着火光端详了一番卡蜜拉的脸。等到这头颅烂到散发恶臭,就得劝尤比扔掉,或找地方安葬她。再不济,也要找蜡或水银灌了。要是他们吸血鬼也有自己的教堂,就将这头颅当作圣物摆在笼里,受人膜拜。亚科夫想,卡蜜拉应该是个强大的吸血鬼,足享圣徒的待遇。 忽然,一阵东西被乒乓打翻的声音从门口传出。亚科夫耳朵一动,立刻将那头颅包好塞回行囊。舒梅尔和尤比被吵醒,瞬间便爬起来,面面相觑。 “是谁?”舒梅尔大喊着点起蜡烛,并看着亚科夫将头盔套回头上,将剑柄握在手里。 “…真抱歉,尊贵的客人。”门外传来一位女人的声音,像是位会说拉丁语的侍女,“我来取康拉德·格林大人的东西,大人说您借了他的东西。” 他们瞪着眼睛想,什么东西?“是这本书吗?叫《希尔德布兰特之歌》的。”尤比抓起床头的那本诗歌集,“但康拉德说明天再还给他就行。” “…我不知道。”侍女的声音好似哽咽了一下,变得闷闷的,“康拉德·格林大人只叫我来取东西。说是和指环有关。” “指环?”亚科夫的眼睛在头盔下警惕地转动。他小声问尤比,“什么指环?” “我想就是指的这本书。”尤比转头看他,“里面有个情节,父亲送给儿子一个金环。” 亚科夫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但他又搞不懂这些上等人的谜语把戏。他看到尤比下了床,脚踩进靴子里,举着蜡烛和书去开门。他将剑柄死死握着,跟在尤比身后。亚科夫幻想,要是尤比一打开门,侍女的背后站满士兵,冲进来将他们全杀了,该怎么办?但他又清楚,冯·布鲁内尔大人真想弄死他们,才用不着这样麻烦。 尤比打开门,烛光照亮了外面。门口只站着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妇人。她满脸皱纹,鬓角斑白,衣着朴素,手指粗糙,像是名粗使佣人。但她一见到尤比,眼睛便像有星星在里面闪烁,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愁苦的神情,像是就要流泪了。 “这应该就是康拉德要的东西。”尤比将书从门缝递给她,“…您没事吧?” “您长得真漂亮,大人。”那妇人接过书,双手颤抖。她一下拉住尤比的手腕,端详他左手上那枚红宝石指环,“…您还有只漂亮的戒指。” 亚科夫立刻薅着尤比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扯开,挡在门前。“还有别的事吗?”他坚硬的头盔挤在前面,将老妇人的视野堵死。 “没有了,没有了。”她悻悻地念着,端着那本书。 “那你还站在这干什么?”亚科夫毫不客气地问。 老妇人绝望地抬头看他那铜墙铁壁般的身躯,不得不迈步离开。她一步三回头地向房门里瞧,最终还是在亚科夫的逼视下离开走廊,走进拐角,身影不见。 “我觉得她的脸有点眼熟…”尤比坐回到床边,那枚红宝石指环又被他转来转去,“可是我总共也就认识那么些人,她谁也不是。” “也许是长相相似。”舒梅尔躺回床上,“女人年纪越大,越喜欢为奇奇怪怪的事情感伤。说不定你长得像她夭折的小孩,说不定她见了每个漂亮的少年男子都这么说。别太在意。” “我感觉,她看我的眼神像母亲…”尤比低着头嘟囔。 “你是太想念你的母亲了!”舒梅尔拍拍他的后背,催促他回到被子里,“适度的悼念可以舒缓情绪,太过度就影响身心。要是你伤心,就去找亚科夫喝点血。” 亚科夫仍站在门口。他担心那妇人又折回来,便守在门缝听门外的声音。如他所料,不出一会,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那老妇人放轻了动作,却难以逃过亚科夫的捕捉。 “她又回来了。”亚科夫低声说。 “别这么神经质!说不定她就是康拉德派来守夜的仆人。”舒梅尔背对着他们侧躺着闭上眼睛,“我困得要死呢。” 亚科夫瞥了他一眼。他真羡慕舒梅尔事不关己的处境与心态。声音安静下来,像是那老妇人停在门口,只站着,什么都不做。这场景令人毛骨悚然,亚科夫想,他宁愿门对面的人做些他能理解的反应。这时,穿着睡衣的尤比从床上溜下来,蹑手蹑脚窜到他身边。 “她还在门口吗?”尤比放轻声音问。 亚科夫点点头,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 两人在门缝前屏着呼吸听。漫长的寂静后,门口又窸窸窣窣动响起来。亚科夫不知道对面的人在做什么,他伸出手将尤比扯到身后。 忽然,一阵温柔凄楚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是那老妇人的声音。 “我是克里斯蒂娜。”她苍老地呼唤,“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克里斯蒂娜。”
第31章 入世法则(十三) 谁是克里斯蒂娜? 亚科夫想问尤比。他身边的吸血鬼正怔在那,伸手便去摸门栓。亚科夫拽住他。“你认识她?” “她曾照顾过我。她给我换衣服,磨香料。母亲要是不在,有时陪我睡觉。”尤比说,“她是母亲的血奴…至少曾经是。两年前,她就离开我家了。” 荒谬感袭上亚科夫的心头。他瞧见尤比的手又冲着门锁去了,便连忙拽住。“你刚刚没认出她,现在却认出来?”亚科夫攥着尤比的手腕,多疑地问,“只凭一个名字?” “我没认出她,因为她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尤比的声音大了一点,“但我一听到名字,就想起她的脸了!” “门口的人会不会是她的母亲,或者姐妹?”舒梅尔也静悄悄凑过来,“万一有知道她名字的人冒充她呢?” “我不会认错的。”尤比坚定地回答,“她就是克里斯蒂娜!” 但亚科夫还是不肯松开他的手。亚科夫想,他根本不了解除他之外的血奴是怎样的。也许吸血鬼赐予他们神奇的力量,也许他们与吸血鬼有特殊的交易,也许他们被赋予了不同的命令…他有那么多事情想问,想知道。要是能叫门外的女人进来,亚科夫有数不清的问题,能问上一天一夜。他想知道刻印是怎么回事,吸血鬼是怎么回事,如何能摆脱这可怕的束缚…但他还是不放开尤比的手。 “你知道你的母亲给她下过什么命令吗?” “她们的命令和给你的差不多。” 炉火在尤比的眼睛里晃来晃去,“母亲派她们来照顾我。” “那离开你家之后呢?” “我不知道。”尤比低下头,眼中的炉火消失了,“我告诉过你,血奴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做的。母亲该不会随便杀了她们。” 亚科夫感到思绪万千,他知道这种被主人抛弃的奴隶的下场。那是一种漫长而残忍的,考验人性的流放,他想,他再清楚不过了。要是他当初没能在城堡里找到尤比,要是他被这刻印折磨得发狂,或者更轻易就能想象的,要是他现在不得不离开尤比生活…他会被强迫着承受多大的痛苦?卡蜜拉还不如杀了她们。但任何主人都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财产。他忽然感到一阵心软。 “我来开门。”他一边说,一边扯着尤比到身后去。 克里斯蒂娜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它们如死灰复燃般亮起光来。亚科夫缓缓打开门,看见她抱着一件松软的刺绣短斗篷。“克里斯蒂娜!”尤比挤到前面,牵着老妇人的手将她带进房间里,“真抱歉,我没能认出你…你为什么不刚刚就告诉我呢?” 克里斯蒂娜的手指布满了伤痕与细纹。她用那双手抚摸尤比的头发。“您还是那么漂亮。”她颤抖着说,“您长高了…” “我的个子还是不够高。我还能再长的。”尤比低着头说,“你这两年去了哪里?怎么老了这么多?” 真是一种不自知的,清澈又锋利的攻击。亚科夫看到那血奴瞬间便泪眼婆娑,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浸润了一道又一道皱纹。铁石心肠如他也不忍再看下去了。他想,尤比真是幸运。卡蜜拉能强迫他身边的整个世界围着他转,而他只当每份沉甸甸的感情都是理所当然。随即,他想,自己绝不能陷入如此桎梏,绝不能受此折磨。 克里斯蒂娜牵着尤比的手,摸那枚红宝石戒指。“我…我一直想着有天还能再见到您。”她愁苦地说,仿佛两年来的所有苦水都凝结进这些短短的话中,“我为您做了件短斗篷,每天都绣,我知道您一到冬天就怕冷…这两天绣完了,没想到您就来了…” 尤比有点浑身不自在,他不好意思将手抽出来,只担心地抬头向亚科夫求助,但亚科夫不愿他做这般逃避责任的人,只站在那看着。“可怜的女人。”舒梅尔贴到亚科夫的头盔边嘀咕,“可能她脑子已经不大正常了。” “我知道。”亚科夫小声回答,“我盯着呢。” 克里斯蒂娜将她带来的那件短斗篷展开拎起,披在尤比肩膀上。“做的有点小了…”她腼腆地笑了一下,仿佛回到年轻时候,“不过也还能穿。” 她跪到地上,姿势优雅,像依旧是城堡中训练有素的仆从那样。尤比的脸被毛绒的兜帽围着,像只母亲怀里的幼兽似的。“这是海狸皮的,”他随口说,“这可不便宜,是你买的吗?” “您变了,您以前才不会问这些东西的价格。”克里斯蒂娜担忧地问,“您受苦了吗?” 尤比再次露出那副尴尬的表情,眼睛向亚科夫那瞥。亚科夫终于清了清嗓子。“你以前是卡蜜拉的血奴,是吗?”他的声音在头盔后瓮里瓮气,“你怎么成为血奴的?为什么在布拉索夫?刻印要怎么去掉?” 出乎他意料的,克里斯蒂娜全然不回答他的问题。她只用那粗重的手指笨拙地系扣子。“我自己来吧…”尤比说。但他面前的血奴不给他一丝机会。漫长的等待后,所有的扣子终于都被系好。克里斯蒂娜将尤比抱进怀里,呜呜地哭。 “回答我的问题。”亚科夫的怒火窜上心头,“否则我就把你赶出去。” 外面的乌云围上来,淅淅沥沥地下起雪,炉火动荡不安地摇来摇去。亚科夫的视野被头盔挡着,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他感觉一道隐蔽的光闪过,像流星陨落似的,叫他的眼睛茫然地眨了一下。耳边,舒梅尔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得像森林里的野狐狸。一瞬间,他的心脏砰砰作响,血管像蠕动的虫子,血液像袭来的海啸。波浪涌上岸堤,激得他头皮发麻,五感清明,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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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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