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最好早点告诉我。”亚科夫拿着小刀削肉屑,刀刃铮铮作响,“等下了山,到了草原上,我可没办法一边拖着秘密,一边防备鞑靼人。” “唉!到多瑙河去只要两周。等渡了河,入境拜占庭,你就不用想鞑靼人的事了。”舒梅尔正用石头垒起小锅架,火光映在他脸上,“与其想这个,不如想想入境的办法。你们有通行证吗?” “通行证?”尤比直起身子,“什么通行证?” “入境伟大的罗马帝国的通行证!”舒梅尔笑嘻嘻地咧开嘴角,“他们要核实你的身份和财产,确认你的担保人是否值得信任。那是个事无巨细都制度严明的庞大帝国,不像布拉索夫那样的小城,塞上两枚金币就能随便放人进去。河岸站满了守兵,眼睛盯着呢。” “你有那东西?”亚科夫就着酒将肉屑与面包咽进肚子里。 “我当然有!所有在威尼斯出生的人,都有总督给的公文。可你们又没法用我的。”舒梅尔连用小勺子搅拌粥糊的动作都自豪,小拇指飞着翘起来,“照理说,尤比是贵族,要是给君士坦丁堡的哪位大人物写封信,哪用得着这个呢。至于亚科夫,你搞到这身锁子甲时,没翻翻行李,找找圣殿骑士团的文件?” 亚科夫皱起眉头。他不识字,谁知道什么废纸上写的什么? 舒梅尔看着他对面的两人,一个呆若木鸡,一个闷似葫芦。他耸耸肩。“那你们就只能想办法偷渡过去了。那可不是件容易事。” “你有你的方法,我也有我的方法。”亚科夫埋头添了把柴,“通行证不是必要的,命才是。” 酒足饭饱,亚科夫靠在树根下半眯着眼睛打盹。在布拉索夫的集市,他买了两柄大铁锁锁在箱盖,钥匙包着布,藏在他的皮质小挎包里拴在腰带环上,叫他夜晚更能安眠些。越向南,气温便越暖和。尤比不愿意贴在他身边睡觉,只背对着他,用斗篷将自己团起来,不叫亚科夫老盯着那枚红宝石戒指瞧。不过亚科夫知道,等到后半夜转凉,他一定又怕冷,睡梦中就转回来,抱着自己裹着锁子甲的手臂睡觉,仿佛在他身边的依旧是母亲或侍女的柔软躯体。 一闭上眼睛,亚科夫的眼前便出现舒梅尔的地图。山川河流在图上轻飘飘地画着、标注着,可走起来漫漫远兮,要踏废磨平好几双马掌。亚科夫不由得想,要是尤比像他母亲那样厉害该有多好?亚科夫迤逦地幻想:要是尤比也能变成一只巨大的蝙蝠,用爪子握他,用巨大的翅膀携他,飞过城墙,飞过崇山峻岭,飞过草原与部落,飞过城堡与领主,该有多好?但他忽然自卑又谨慎地转念:要是这样,他有何价值值得被带走,他们的目的地又该是哪里? 他辗转反侧,听见舒梅尔心情甚好地哼着不知名小曲,没哼一会就沉寂于森林的虫鸣鸟鸣中,再过一会又变成呼噜。亚科夫又偷瞄那两匹马与一头驴子。属于尤比的年轻黑马正与缪斯一同半卧在叶堆里,只他亲自抢来的那匹体型巨大的骝色诺曼马笔直站在黑夜中,保持警惕。真是匹素质优良的战马。亚科夫分辨不清它醒着还是睡着,不知赞扬还是怜惜地长吁一声。 他身旁的尤比翻身过来,拥住他的胳膊。亚科夫想,娇生惯养的小王子终于习惯了露营,入睡得越来越快。这并不出乎他的预料,像前几夜般,亚科夫静静、悄悄地挪动手臂,想将袖子从吸血鬼的怀抱中抽出,又不弄醒他。 忽然,尤比的手臂像钳一般收紧。“亚科夫,起来。”细微的声音从锁子甲的臂弯窝里传出来,“我现在告诉你戒指的事。” 亚科夫晃了神。黑暗中,他瞧见那匹黑色的突厥马卧着,美丽顺滑的马尾正在它身后摆来摆去,像条鼓起肉翼、起舞诱敌的眼镜蛇。 “摘了你的手套。”尤比悄悄地说,不想吵醒舒梅尔,“然后握住我的手。” “为什么?”亚科夫问,“你直接讲。” “再这样,我不愿意告诉你了!”尤比不满地瞪他,“快点!” 亚科夫转动眼睛。他先是瞥了一眼睡梦中翻身背对他们的犹太人,又扫视四周夜幕下的森林与草地,最后盯着篝火看了一会,才慢腾腾褪下右手的铁手套。“两只都摘了!”尤比气冲冲地提醒他。他才又别扭地褪下另一只。 两只粗糙干燥如开裂石头般的手露出来,指甲灰白,关节布满茧子。一双有力但不被怜惜的手。亚科夫忽然感到像没穿衣服似的尴尬。但尤比毫无芥蒂,立刻握住他的手指。吸血鬼的手柔软温热、养尊处优。握在一起,叫亚科夫仿佛觉得连自己的手也变得同他一般细嫩光滑。他本以为自己磨糙的手指已经没法分辨这种奢靡触感。 “现在,把我的戒指摘了。”尤比抬着头,盯着他的眼睛。 亚科夫回看那双红眼睛,又盯着两双握在一起的手。他摸索着尤比左手的中指,逃似的将那枚戒指褪下。只一瞬间,他握着的另只手忽然就变得冰凉,像刚从冰窟窿里打捞上来的尸体——这印证了亚科夫先前的猜想。他杂乱的眉毛轻轻动了动。 “感觉到了吗?”尤比冰冷地开口,“再来摸我的胸口。” 仿佛的确是一具没有感受的尸体在他面前。亚科夫想,这不是人。于是,他并无芥蒂地将手贴到尤比的斗篷里单薄的胸口上去。显然,那里没有心跳。亚科夫的手向上,移到尤比的脖子,那里没有脉搏。亚科夫又去用手指探他的鼻息,当然,那里也没有呼吸——像具冰塑像,不,陶瓷塑像。亚科夫想,冰尚能被融化。 “像具死尸。”他简短地评论,“像你母亲。” “把你的小刀给我。”尤比又说,“就你腰上挂的那个。” “你想做什么?” “别问,快点给我!” 亚科夫迟疑了一下,想去解腰带上的挂绳,连着刀鞘给他。但尤比直接拨开他的手,夺着刀柄拔出小刀来。亚科夫的心脏立刻悬到嗓子眼,刻印开始跳动。“别这么紧张!”尤比一边说这话,一边却将刀刃划向自己手心,“看你的表情,和其他血奴也没什么区别。” 红色的血从伤口流出来,却很快又流回去。只眨眼工夫,那道刀割的伤口便愈合得光洁如初——就像亚科夫先前在冯·布鲁内尔宅邸中看到的。伤口太小,恢复太快,甚至让人怀疑尤比只是迅速变了个唬人戏法。“看到没?摘了戒指,我就没法受伤,也感觉不到疼。”尤比炫耀道,“瞧你那害怕的样子!我能听见你的心跳快得像鼓点,还看到血都涌到你的脸上去了。” “摘了戒指,你还能听到心跳,看见血流?”亚科夫的眉头皱得像被钉在一起,“哪还需要我来看管你,不如你扔了戒指,自己去赶路。” “那可不行。”尤比从他手里拿走指环,“我们白天赶路,摘了戒指,我就没法见太阳。” 亚科夫有点疑惑。他想起初入城堡时村中吟游诗人的歌词,又想起尤比说他是白天睡觉——吸血鬼不能见太阳,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但他不依不饶地问:“如果见了太阳你会怎样?被阳光烧死?” “我曾见过母亲站在太阳下面…我也偷偷试过一次。那挺疼的,会叫我皮肤上不停地长脓疮和水泡。见不了人的。”尤比瞪着他,“…但还有其他原因。 “如果不戴着这戒指,我就不能长大了。” “不能长大?” “对。”尤比说,“母亲说,吸血鬼不会变老。我必须戴着这戒指,否则18年过去,我也还是个小婴儿,像娘胎里刚出来一样。” 一阵奇怪的说不明道不清的感受涌进亚科夫心头,叫他异常烦躁。他想起卡蜜拉夫人那张年轻的脸,刚想说点什么,却听见对面的舒梅尔又翻了个身。两人立刻安静。所幸画家朋友没被吵醒,貌似只是在梦中遇了魇,很快又没了声响。 “…所以你真的有18岁?”亚科夫问。 “千真万确。”尤比点点头,“母亲要我戴着这戒指,不许摘下来,直到我长大为止。”他忽然移开视线,“…如果不是我不听她的话,老是擅自摘戴,现在说不定也长得和你一样高了。” 亚科夫的嘴角忽地显出一丝讽笑,又迅速消失。他想,有些男孩长个子的确晚,要等到十六七岁才拔高。可尤比未必就是那样的。他想起自己——早十二三岁时,他就长得比巴图尔部的大部分奴隶都高,看着与成人没多大区别。 “那你什么时候长大?”亚科夫问,“到什么时候,你才觉得自己不再需要这枚戒指?” 尤比沉默了一会。“我不知道。”他小声说,“…总之不是现在。” 亚科夫盯着他的脸,沉默着。“把它给我看看。”他伸出手摊开掌心,“你的戒指。” 尤比没犹豫,丝毫不设防地径直将红宝石戒指放进他手心里。亚科夫接过来,将这神奇的小物件举起,透着篝火的火光瞧。血珠似的宝石透亮地闪出光晕。他这才发现,指环的托是开口的,背面是一对柔软的不知名金属圆弧——这叫它的尺寸能随意调节,能被任何人戴上。一阵奇异的欲望从亚科夫心底生出,像颗邪恶的种子。 “如果我戴上它,会怎么样?”亚科夫忽然问。 “我怎么知道?”尤比不在意地耸耸肩,“不过,小时候我偷偷给其他血奴试过。他们都说,什么事也没发生。” 亚科夫跃跃欲试。他迟疑着,将手指套进那开口圆环里——可惜,正如尤比说的,这戒指在他手上,就是个普通装饰品。他没任何感觉。 “你指望什么呢,毕竟本来你就是个人。”尤比无所谓地撇着嘴角。他将戒指从亚科夫手上夺回,套回到自己的左手中指,用力捏了捏。他周身的空气瞬间变回温暖的模样。“好了,现在你知道我的秘密了。”尤比跳起来,脚步轻盈地向树根那去,“你不用再催我、问我了!” 亚科夫也从火堆旁站起身。他瞥向舒梅尔的方向——那犹太人睡觉的姿势奇怪,手臂抬起遮在眼睛上,大张着嘴打呼噜,看起来与将脸拱着埋进草堆的驴子也没什么区别。 他本以为自己僵硬粗糙的内心绝能毫无波动,便随尤比一同在树根处睡下。很快,亚科夫陷入昏沉的梦乡。梦中,尤比长大成人,和他比矮不上许多。新成人的吸血鬼张开一张巨大的黑色膜翼,叫太阳隐去,白日变为黑夜。他的脸庞褪去最后一丝稚嫩,变为大理石塑像般冰冷的模样。他用长着尖长的黑指甲的手抓住亚科夫。亚科夫想,他要带我越过一切,离开一切,建立崭新的秩序吗?但那秀美成熟的五官很快扭曲裂开,变为可怕的血盆大口,粘连着黏腻猩红色的长牙扎进亚科夫身体里,叫血奴痛苦地哀嚎出声。 亚科夫伸出手去,不甘心地攥住嗜血怪物的脖子,用尽力气掐紧。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08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