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已经做好见血的打算。这时,内院里忽然怒吼着窜出一个黑袍身影,挡在跪倒的修女面前。兵器相接,发出铮的一声。 尤比的反应像个猛然活过来的人偶。他瞪大眼睛,紧张地吸气。忽然,他挣开亚科夫的手,弯下腰护住鼻子,在手帕里打了个闷闷的喷嚏——并没发出很大声音。然而他身边的黑色马匹撂了下蹄子,发出一声响鼻。紧接着,舒梅尔身边的驴子哼哧大叫起来,滑稽的声音沿树林边嘹亮传出。 “谁在那!”那覆着全甲的黑袍身影立刻紧张地大喊,声音在头盔下发闷。他直起身子,胸前露出一个白色八角十字,“现你的身!” 院落里又冲出几个身着白十字黑袍的人,各个拿着武器。亚科夫与慌张的尤比对视,将这病恹恹的吸血鬼向自己身后推,也拔出剑来。他牵着马,缓缓走出森林的掩护,懒得理正死死抱着缪斯的嘴的舒梅尔。三人撞到大路上来,凑近门口。被前后包围的几个鞑靼人牵马紧张地转圈,举起弯刀急迫地骂着什么听不懂的话——尤比担心地躲在亚科夫背后,抬头看亚科夫的十字头盔。他想,亚科夫打得过鞑靼人吗? 出乎意料地,亚科夫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与为首的鞑靼人用异族语言聊了几句。劫匪们竟逐渐平静,弯刀也摆下。 “你在说什么?”黑袍惊异地问道。他搀起修女嬷嬷。这下,羊群便围在他身旁挤来挤去。 “我问他,往年是否只要十头羊。”亚科夫转过头,向修女嬷嬷问话,“你们每年都给鞑靼人十头羊?” “我们有过约定。每年十头羊,他们就不进修道院来。”嬷嬷的修女裙上尽是泥土。她愤慨又哀伤地用胖胖的手指在胸前画十字,“上帝作证,我从不撒谎!没人告诉我今年忽然变成二十头羊!” 亚科夫点点头,又扭头向骑在马上的鞑靼人讲突厥语。说着说着,为首的鞑靼人面红耳赤,横眉立目,却将弯刀收进刀鞘里。他与亚科夫你来我往地争论,时不时又彼此争论。说着,亚科夫迈进院内,揪着羊颈上的羊毛抓它们出来——尤比瞪着眼睛数,共是十头羊被赶出院来,围到鞑靼人的马前。 “十头。”亚科夫挡在修道院的破烂木门前,对那修女嬷嬷说。又转头,冲鞑靼人说了个单词——尤比想,那就该是突厥语的十。他将这单词暗暗记在心里。 小队为首的鞑靼人气得胸口起伏,死死盯着每个人的脸瞧。他从胸口抓起一个吊坠,放在嘴唇里——尤比这才看清,那吊坠是铁片做的,像个小巧精致的乐器。鞑靼人抬起手,拨弄嘴边露出的拨片。 先前在远处山谷听到的诡异声音在他面前爆炸了。这声音激得尤比浑身发麻,发根竖立。这便是亚科夫说的特殊的哨子吗?吸血鬼又打了个冷颤,环视四周。他这才发现院内墙角躲了些人——包着严实白色头巾的女人们也战战兢兢,偷偷向门口张望,有年轻姑娘,也有驼背老妪。 幸而,这恐怖的哨声结束,三名鞑靼人便策着马,赶着亚科夫拎出的十头羊,沿另一边山路离开了。 所有人站在那,警惕地目送羊群。直到最后一头摇摆的羊尾巴也消失在山坡,躲在墙后的人们才敢走出来——不止有修女们,还有蹒跚的,脸上缠满绷带的麻风病人。 站在修女嬷嬷旁边的黑袍收起剑,摘下头盔。一张熟悉的英俊面孔从下面显现。他有着深棕色的头发和一双年轻的绿眼睛。 “我要感谢你,扎实奇特尼科夫家的无名骑士。你真是上帝派来的救星,避免了可怕的灾难降临。”帕斯卡尔用那口掺着法语口音的拉丁语严肃地道谢,“你和鞑靼人说了什么?” “我把你们的话翻译给他们。我还说,他多要十头羊,一定是想私吞,欺骗他们的可汗。”亚科夫也将那镶着红宝石的长剑收进腰间的皮革剑鞘。他一说起拉丁语,便又变回那副冷冰冰的语调,“要真是这么回事,鞑靼人今年就不会再来;要不是这么回事,也许过几天,他们就会带着更多人回来。”
第39章 面具之下(四) 雾气越来越浓,汇成低矮的乌云向山顶围压。雪像阴晴不定的孩童脾气,说来便来了。 圣诞节还有一周。修道院在这段时间总是很忙碌。矮胖的修女嬷嬷带着他们与他们的马匹驴子,一路指示院内各间房子都是什么用途——这间修道院不大,只生活着十几名修女。而田地教堂,教室厨房,一应俱全。尤比瞥见与他年纪相仿的几个女孩子偷偷躲在门后张望他们,聊着什么。 “姑娘们,你们的廉耻和礼貌呢?”矮胖的嬷嬷大声训斥,嗓音中气十足,“都忘了上帝的教诲吗?” 女孩子们像受了惊的鸟群一般四散离开。 “这里真像个女人国,一个男人都见不到。”尤比小声地问,“外面为什么见不到这么多女人?” “这里毕竟是修道院。”舒梅尔回答他,“女人进了这就再出不去,专心祈祷。平时也不让男人进来。” “真可怜。”尤比低着头念叨,“她们还那么小,就再出不去了,像我以前一样。” “有什么可怜的?”亚科夫硬邦邦地开口,“贵族家的女儿才进得来这种地方,有活干,有饭吃,有书读,不至于饿死在路边上。” 出乎预料地,走在他们前面的嬷嬷有双敏锐的好耳朵。“贵族家的女儿早被接走,去了更安全的地方。”她回过头来,和蔼地笑着,看来竟并不为亚科夫愤嫉的态度不满,“留在这的姐妹们都已经经受了考验,做最虔诚忠诚的主的仆人。” 亚科夫不再说了,只自顾自走着,皮带与剑叮当响。他们穿过修道院的田地,瞧见养羊的棚子。几位修女正挽着袖子干活——她们将醋滴进奶中,使它凝结成块,再包进纱布里挤压出乳清,制成致密的酸奶奶酪——“这间修道院正是靠羊奶奶酪在支撑。”嬷嬷瞧尤比盯着那琢磨,便讲与他听,“我们做的奶酪比周围城镇匠人的品质更好。” “那鞑靼人为什么不要奶酪,非要羊呢?”尤比问,“他们一定做不出比你们更好的奶酪。” “因为奶从羊身上出。有了羊,想要多少奶与奶酪就有多少。”亚科夫抢白道。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隐约发着怒,“你这么大了,不该这样的问题还想不明白。” “可又没人教过我,告诉过我这些!”尤比倔强地抬起脸。这动作叫他的鼻子又难受地堵塞,不得不用手帕抹一下,“我不问,怎么能知道呢?” “您是位善良的大人,所以才不懂这些。”修女嬷嬷慈爱地瞧他们,“你们从哪来,要到哪去?” 亚科夫闷闷不乐地充耳不闻,一声不吭。“我们从布拉索夫来,要到君士坦丁堡去。”舒梅尔接过话,急迫地探头询问,“路途安全吗?附近有许多鞑靼人吗?” “如您所见的,他们的营帐就架在山口,卡着河谷道路,谁也不许过去。”修女嬷嬷平静地叹气,“我想,今年冬天,整片河谷都不得安宁了。” 三人面面相觑。亚科夫敏锐地察觉到话中有话。“只今年冬天?” “最近有些流言出来。”嬷嬷娓娓道来,“我们有位姐妹刚去了布拉索夫的集市。回来时她说,城主大人正在招兵买马。等到圣诞节的弥撒结束,就要从新盖的大教堂出兵,向南攻打鞑靼人的部队去。” 亚科夫、尤比和舒梅尔听了这话,不约而同皱起眉沉默下去。亚科夫感到尤比一把扯住了他的披风。 “这消息也被鞑靼人知道了。”修女嬷嬷接着说下去,话语的内容叫三人心惊胆战,“领主放出消息,说鞑靼人绑架了他的小儿子,向他索要赎金,后来又杀害了那孩子。但这事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汗兴许是从卖马的商人嘴里听说这回事。就这两日,他们带着人马守在山口,集了许多骑兵…” “怎么会这样?”尤比的声音中充满焦急与遗憾,却不敢再讲更多。 “幸而有这位会突厥语的大人在。”吉安妲嬷嬷笑着说,“修道院是践行贫苦与修行的地方,我想,鞑靼人也许不愿费大功夫来山里寻我们的麻烦。只能愿上帝祝福我们,不叫战争践踏他的花园……” “你认识他们的可汗吗?”亚科夫打断她的话,“这支部落叫什么名字?” “…主啊,我听不懂蛮族的语言,我不认得。您为什么问这个?”嬷嬷露出一副奇怪神情,“不过与我约定的可汗是个彪悍女人。” “女人?”舒梅尔惊讶地张开嘴,“鞑靼人肯叫女人做他们的首领吗?” 亚科夫不作声地叹气。话语间,他们已步行至一幢低矮的木质小屋旁。小屋与其他房屋被栅栏隔开,不与修女们的生活范围接壤。“我们的客房简陋,愿您不嫌弃。旁边就是马厩。”修女嬷嬷打开门,介绍室内简朴洁净的陈设,“你们可以叫我吉安妲。我是这里的院长,有什么需要找我就好。” “感谢您,吉安妲嬷嬷。”道谢的是舒梅尔,他抬起手擦额头上满满的冷汗,“医院骑士团的人没住在客房吗?” “他们中有许多麻风病人,我们腾出了教堂安置他们。”吉安妲嬷嬷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耶稣显灵,正如救治拉撒路那般。若你们得空,祈祷过后也可以来帮忙。” “我们一定记得这事。”舒梅尔也违心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这看起来真诡异,亚科夫想。但他和尤比同样不得不抬起手,做出一副虔诚的样子。 然而,吉安妲嬷嬷依旧站在那不肯离开。矮胖的女人矗立在栅栏门前,低着头沉思,犹豫着抬起脸。她的眼睛在质朴的圆脸上坚毅有神地明亮起来,望向亚科夫头盔上的十字。“大人,我有一个请求,想必您早猜到了。”她小声说,声音却并不含糊,“鞑靼人已经袭扰这座修道院多年。平日我们尚能给些牲口粮食应付。而如若真的开战,要是他们杀上头来,闯进修道院……”她的话语悄悄哽咽,“我希望您与您的同伴能留在这,至少到圣诞节的弥撒结束,好吗?权当守护天主的威怒……” 三双眼睛盯着亚科夫的铁皮面罩瞧,叫他感到一阵烦躁的不适。“留在这吧,亚科夫。”尤比低下头嘀咕,仿佛已经有可怕罪责落在他身上,“就算离开,我们也没处走……” “我们会考虑的。”亚科夫打断他,将话硬邦邦掷出来,“不过,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他们趁在夜幕降临前去井里打了水,取了柴,叫冰冷的客房暖和起来,好做些洗刷工作。亚科夫关好了门,又遮住窗子,才将布着血污的罩袍与锁子甲一股脑褪下来,用热水和皂角泡在借来的木头盆子里。血渍和尘土混在一起,叫水散发出腥臭的味道——不过尤比全闻不到这些。他的鼻子正塞得厉害,只能围着炉子继续烤火,怀里还被亚科夫塞了块布包的暖石。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08 首页 上一页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