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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怪我们吗?”尤比的手指在暖石上不安地摸来摸去,“要是我们没为了出城,将冯·布鲁内尔大人那事讲出去……” “这是他自作孽!” 舒梅尔正倚在床上墙边,拿着针修补衣服上磨破的窟窿。他举起针,仿佛缝衣针也是柄锋利的剑,“谁都听得出来,什么绑架、赎金,都是纯粹的谎话。现在看来,原本不过就是开战的借口,顺水推舟罢了。” “但他是真的要出兵,也不是全与我们撒谎……”尤比小声嘀咕,“这事害得无辜的人跟着受牵连。” “萨克森人和鞑靼人又不是因为我们才打架。”亚科夫将麻布罩袍搓洗得咯吱作响,“就算我们从没来过,也不会有什么区别。别指望你自己就能改变什么。” 尤比低回头去,觉得这话无可辩驳,只沉痛地发出一声不符年龄的叹息。他盯着亚科夫洗衣服的盆子发呆。水凉的太快,那双大手搓洗着,手指关节很快变得红彤彤的。亚科夫的手臂上毛发茂密,水将它们打湿贴在皮肤上。不一会,他便索性将身上的汗津津的里衣也褪下来丢进盆里,让上半身光裸着。尤比惊呼出声。 “你的背!…这么多的伤痕!”吸血鬼放下暖石,站起身凑到他身后,“这是怎么弄的?” “不关你的事。”亚科夫只埋头搓衣服,水花溅的到处都是。 舒梅尔皱着眉,抬眼瞧了又低回去。“这怎么不关我们的事?”他在昏暗的光线下穿针引线,“…这该是你做奴隶时的伤?” 斯拉夫人一声不吭,默认了这句猜测。“…该多疼呢。”尤比小声地心疼道,“你以前的主人待你不好?” 亚科夫还是不说话。火光中,那些陈年的伤疤像一条条浅色的蜈蚣般趴在他背上,纵横交错,触目惊心。尤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触摸瘢痕的边沿。亚科夫却像被针扎了般侧着身子向旁边躲。那片肌肉与皮肤一动,便仿佛他背上的蜈蚣活起来,密密麻麻地爬动,叫人浑身发麻。 “自己找点事情做。”他身体暖和,话语却冷冰冰的,“别碰我。” “为什么?”尤比伸头去看他的脸,“现在它们还会疼吗?” 亚科夫烦闷地闭上眼睛,懒得再搭理依依不饶的吸血鬼。“你要是闲得很,就去马厩里铲铲马粪。”他将衣服一次次浸进水盆里,“别在这没完没了。” “可是外面在下雪呢!”尤比愤愤地说,“我还生着病!” 舒梅尔听着他们来回拉扯,几次想开口,又吞进肚子里。直到他缓缓缝好那些补丁,将线打结咬断,放下针,才抬起头来。“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说这些,亚科夫。”他整理自己的小包裹,将针线放回它们该在的小格子里,“你瞧,你选了东边的路,会说突厥语。你又擅长骑马,还那样使剑,招式与我见过的所有骑士都不一样…现在,我又瞧见你背上的伤痕,那是鞭痕,我很少见到有人对奴隶用鞭子。 “你以前是鞑靼人的奴隶,对不对?” “这究竟关你们什么事?”亚科夫将湿淋淋的衣服甩进水里,“你们泛滥的同情心没处搁了?” “这关我们的事!”舒梅尔难得生气了。他站起来,绕到亚科夫正面,以单薄的身板对抗这魁梧战士,“我不是说我们是同伴,旅伴,还是朋友什么的,我不在乎那些,你一定也不爱听这些假惺惺的东西。可要是你与鞑靼人有什么特殊渊源,总惹得你脾气暴躁,行动诡谲,我们也要承担你所作所为的后果!” “而且我们也是真的关心你!”尤比皱着眉瞧舒梅尔,又补充道。 “好吧,如果您非要用这个词。”舒梅尔叹气,“说真的,我对那些辛酸过往兴趣不大。但要知道,做生意找合伙人也总要摸清底细。你不打算解释一下,你怎么会讲突厥语,又会讲拉丁语?你要真是鞑靼人的奴隶,又怎么能学会他们的伎俩与武艺,还能逃出来的?” 一些黯淡又鲜亮的过往在亚科夫眼前闪烁。他低下头,冰山似的灰蓝色眼睛盯着水盆里的水波,炉火的倒影在那里随纹路飘荡摇晃。 “不许再问了。”他死死盯着水中飘荡蔓延的污血,“不许再提一个字。” 修道院的钟声响起。太阳落山,四周归于寂静。
第40章 面具之下(五) 夜里,浅眠的亚科夫被身边发烫的温度唤醒。他皱着眉,不愿睁开眼睛,只伸手摸索。尤比今晚没抱着他的手臂入睡,而是虚弱地瘫软在地上的稻草铺中间。亚科夫的手指触到他脸上,那热得像刚出炉的面包。 发现异状的血奴立刻睁开眼睛,翻身起来,用手背贴到那里。“醒醒。”亚科夫拍动他的脸颊。 “亚科夫,我困得难受…”尤比难受地拧动着身体,躲开那只粗糙又毛茸茸的大手,“别叫醒我…” “又怎么了?”躺在另一边的舒梅尔睡眼惺忪抬起头。 “他在发烧。”亚科夫无奈地坐回稻草铺上,“真见鬼了。” “吸血鬼怎么会发烧?是不是你把炉子烧得太旺了?这房间里已经够热了…”舒梅尔闭着眼睛趴回去,“你想想办法,给他弄点草药什么的…” 亚科夫瞥都懒得瞥这不靠谱的伙伴一眼。他抓起尤比的左手,将他的红宝石戒指从手指上摘下——这能有用吗?不出他所料,吸血鬼身上不寻常的高热立刻褪去。血奴刚松了一口气,想告诫他几句,就看见蜘蛛网似的黑色血管状纹理,如弥散的烟雾般爬上尤比年轻白净的面庞——仿佛卡蜜拉腐烂的头颅,壁画中地狱的魔鬼,怪谈中可怖的妖怪。 像亚科夫噩梦中的模样。 他立刻将指环塞回尤比手上,后背上浮起一层冷汗。所幸,面前的吸血鬼立刻又变回鲜活的样子。脆弱的高热也重新笼上他的面庞。尤比躺在那,难受地用嘴呼吸。 一阵无名火卷上亚科夫心头,又叫他左胸上的刻印刺痒红肿,昭示自己的存在。这指环将吃人的吸血鬼变成一个完美漂亮的人偶娃娃,他想。一个会生病、撒娇、拥抱的,需要人照顾、体贴,得穿漂亮衣服、吃干净食物、还得叫人亲吻怜爱的娃娃。要是他母亲在这,定觉得这真是一个释放爱意与温柔的绝佳时机,也许这便是她给予尤比这枚戒指的初衷——可亚科夫想,他又不是沉迷过家家游戏的小姑娘。比起病死在棚屋里的小孩子,强大而无情的怪物难道不更令人向往?爱与美有什么用,非叫他来维护? 他的刻印由于这想法灼烧起来,叫他像上了火刑架,正如尤比哭泣时他手足无措那般,无助的焦躁叫他几乎神志不清。 亚科夫站起身,强行抓回精神。他光着脚踹了舒梅尔一下,叫埋在铺盖里的装睡者不情愿地闷哼。锁子甲与里衣正被挂在火炉前,亚科夫将这些壳子沉甸甸地摘下,一层层套回身上。那些布料干燥得不够彻底,潮湿地黏上皮肤。 “我去要点酒,一会就回来。”亚科夫说,“盯着点他。” 他戴上头盔,向修道院的教堂那去。照吉安妲嬷嬷所说,他应该能在那瞧见帕斯卡尔与医院骑士团的其他人。夜里,院落漆黑一片,使得教堂的灯烛格外通明。亚科夫冲着那光亮处行进。在门外,他便听到有祈祷的声音传出——现在将近凌晨,修女们的夜祷刚刚开始。亚科夫在门口踌躇了一会,等到第一段祈祷结束才闯进门去。木制的小教堂不大,四柱立在四角,前面挂着张歪歪扭扭的圣母抱子像。他迎面撞上一位正给麻风病人换绷带的年轻修女。戴白头巾的姑娘掀起浸透了脓液的绷带,粘连着病人溃烂的皮肤撕下来,一起扔进热水里,叫水都变得浑浊。亚科夫的眉头在头盔下隐蔽地皱,瞧病人露出的粉红色伤口。整个祈祷厅萦绕着腐烂的味道。 “你来晚了,祈祷已经结束了。”帕斯卡尔的袖子堆在胳膊上,双手湿淋淋地凑近他,“本该罚你今天不许吃饭,不过我不是你的团长,现在又是要紧时候。” “我有别的事情。”亚科夫闷闷地说,“你这有烈酒吗?” 如他所料,帕斯卡尔虔诚的脸上出现怀疑的神情。“你要烈酒做什么?”那双绿眼睛审视着亚科夫头盔上的十字,“别告诉我,圣殿骑士团的成员可以不守戒律到私自饮酒的程度。” “与我同行的贵族生病了。”亚科夫说,话语间带着奇妙的蔑视,仿佛在回敬这些刻板规矩,“我需要酒治疗他。” “原来如此。那我要为刚才的私自揣度而道歉才行。”然而帕斯卡尔被轻而易举地说服了。他转身向教堂背面去,“随我来,问问吉安妲嬷嬷是否有存货。” 亚科夫跟在他身后,不由得想,愈虔诚的人愈是好骗。身着盔甲的二人走过教堂门廊,穿过有井的小院子。雪一直微弱地下着,在屋檐积上一薄层,像块银布盖在那。 “你们为什么没留在布拉索夫?”帕斯卡尔问,话语间依旧隐隐针锋相对,“我以为,冯·布鲁内尔大人要留下你们了。” “他不是个合作的好对象。”亚科夫淡淡评价道。 帕斯卡尔回头望了他一眼。“你说的对。他不虔诚,也不忠实。”他的嘴角轻轻勾起,“我很乐意见到信奉天主的兄弟这样评价他。” 亚科夫不再搭话,心里想起自己杀人潜逃的事。但医院骑士的心情显然好了不少。“我记得他的名字,尤比,对吗?不过我没听说过他的姓氏。”帕斯卡尔的头发刚刚长过肩膀,只在脑后扎着一支极短的辫。那辫子随他的脚步也轻快地摇晃起来。“他患了什么病?” “大概是伤寒症。”亚科夫不愿去看他,眼神在头盔下飘忽扫视教堂的走廊,“他正发高烧。” “你也许该给他放血。”帕斯卡尔停下脚步,“酒只会叫人身子更热。” “我不是要给他喝了,是要抹在他身上。”亚科夫说,“这样能很快给人降温。” “是这样。这真是…”帕斯卡尔沉思着,脸上显出一种难以解读的奇妙神情,“十分斯拉夫人的做法。” 斯拉夫人,这词叫亚科夫浑身不自在,颈后的汗毛警惕地竖立起来。话语间他们来到一扇门前。帕斯卡尔站定了,敲那木门。“吉安妲嬷嬷,是我,帕斯卡尔。”他的身体殷勤地微微前倾,“您在吗?” 吉安妲嬷嬷在里面应了一声,屋内传出一些琐碎声音。她打开门,头巾下布着皱纹与晒斑的脸上嵌着一双眼眶红红的眼睛,看起来刚刚哭过,却努力现着一张温和笑容。亚科夫一时语塞,向后躲了半步。而不比他高大勇武的帕斯卡尔却夺上前去。 “嬷嬷,您怎么了?”他小心地扶上嬷嬷的肩膀,“您又担心鞑靼人的事了?” “我没事,孩子,我没事。”吉安妲嬷嬷拍拍肩膀上那只被水泡的发白的手,“你们正忙着,来这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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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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