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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刻印

作者:爵钦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7-02 03:01:03

  那吸血鬼在哪里?真是吸血鬼做的吗?亚科夫想,我必须在任何东西发现自己之前,骑上那马狂奔出去。哪怕外面的暴风雪能将他埋住,吹走,冻死,那结局总比在这里变成一道菜要好。于是他踹开舒梅尔不省人事的身体,想走到大厅中间去。

  还没等他离开阴影,走进光明里去,他便听见女人的声音,从楼梯交汇处底下,大厅的最深处传来。

  “你不虔诚。”卡蜜拉说,“你背叛了我。”


第6章 神明的影子(六)

  亚科夫惊恐万分地侧头去看。

  在楼梯的交汇处,先前漆黑一片的地方,是个架着若干个华美烛台的岛台。蜡烛的光晕围着一张华美陈旧的椅子,看上去像是属于正统领主的、昂贵高大的、象征地位与权力的王座。在它柔软冰冷的坐垫上,正坐着冻伤的费伦茨神父。他依旧哭哭啼啼地,像个婴儿一般佝偻着,蜷缩在那里,属于年老者的权威已然不在。他斗篷上那两根金线织的绶带正抽巴巴地搭在椅子把手上。而椅子的背后,便是那四扇巨大精美的,淋满鲜血的玻璃花窗。

  在老人面前站着的,是赤身裸体、一丝不挂的卡蜜拉。她的腹部,胸口处插满了大大小小的尖锐武器,有长矛、长剑、弯刀和弩箭。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她的身体曲线流下去,从伤口涌着奔向大腿、脚踝和地面,使她看起来像经期来临的疯姑娘,又像难产死去的母亲。但她毫无痛苦之色,只是贯穿躯干的数个铁器使她难以掌握平衡,摇摇欲坠地立在那。她那头乱蓬蓬的长发被血液弄湿了不少,黏糊糊地粘在胴体上。

  亚科夫一根手指也不敢动。好像没人发现了他。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白色的霜气从头盔溢出,飘到有光的地方去。

  “但我原谅你,费伦茨神父。”卡蜜拉夫人的嗓音依旧是甜美迷人的。她讲起拉丁语来带着一股独特优雅的古典韵味。“我们认识多久了?有60年了?”

  对面的费伦茨神父不敢吭声,像正受母亲训斥的孩童似的。

  “我羡慕你们活着的,面临死亡的人。当死亡成为一种象征活着的手段,其实证明了无法死亡的人并没有在真正活着。”卡蜜拉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我能感受到什么呢?无穷无尽的空洞,痛苦。但空洞与痛苦反而是我活着的证明,不是吗?它们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存在,并有意义的。或者说,它们赋予存在的我意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神父。一定也有人像我这样,向您告解过,对吗?怕是您的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费伦茨神父喏着干瘪的嘴唇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声音发出来。

  “您是幸福而不自知的。就像我深爱着的几个孩子们,每人都幸福而不自知。”卡蜜拉开怀大笑,她的嘴角再次凹出那两个浅浅的梨涡。“您知道,我一点都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要受我这样的苦。但不这样,便不算活着,没法活着。他们无论谁貌似都比我更有活着的实感。我也迷惑不已,什么才算活着,什么才算死亡呢?非得受了难才叫活着吗?但这好像便是那真理,就算是我也不能违抗这一点。或者说,以某种定义来看,世间的一切都是一种受难。”

  躲在阴影中的亚科夫正在尝试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向大门口那边凑近。若是稍有不慎,他浑身的金属便会发出响亮的叮当声。他紧张到心脏狂跳,血管的声音在耳腔震耳欲聋,叫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您认为什么东西能超越生命呢,神父?能超越生命的事物是许许多多的。只是因为我们总是要为死亡赋予一个专属意义。”卡蜜拉的身体危险地晃了一下,但终究被她勉强稳住,找回重心。“您觉得什么能是属于我的意义呢?”

  “我的主人,我的神明…”费伦茨神父极小声地回应她,“我并不像您那样高尚…”

  亚科夫瞥见卡蜜拉血红色的双眼阴沉着黯淡了些。她像是失望地轻轻叹了口气,却毫无白色雾气从她口中叹出。亚科夫后悔地想,我早该发现这个的。她不是人,至少不是个活着的人。亚科夫感到刺骨的严寒蔓延进身体中,叫他的双脚冻僵似的动弹不得。他痛骂自己。动啊!你就快能逃走了!

  “我将向你下达最后一个命令。”卡蜜拉平静地开口。

  严寒迅速变成了疼痛。亚科夫瞪大了眼睛。他忽然感到难以呼吸,原本就剧烈的心跳变成雷鸣般的鼓点。他的左侧胸口深处——那是他的心脏,像是被细线捆起来,被一张精细的网捕获,死死缠住。那疼痛像要将他的心脏用无数丝线切碎了——亚科夫咬紧牙关想挪动步子,但终究没能做到。他想捂住自己的心口,却跌倒在流淌着血液的石砖地面上,再顾不得杜绝声响来。那柄精美的长剑从他的铁手套中掉落,摔在地上发出很清脆的叮当声,传出很远。我要死了吗?亚科夫在疼痛中绝望地想,我终究也要被抽干血液,甩到那彩窗上去,变成银盘中卑微的一道菜吗?

  “你需忠于我的孩子,爱戴他的精神,保护他的心智。”卡蜜拉如释重负地念诵着,像是做出了重大且无法回头的决定似的,毅然地开合嘴唇,让声音悠长曲折地吐出喉管,无比清晰地在大厅的上空回响。

  “你需不使他悲伤落寞,也不使他骄纵无知。你将成为他的双手,双脚,双耳,双眼,你将护送他直至最后一刻。”

  她在说什么?亚科夫能明白她说的词与句,却不能理解一切意思,但他不知怎的,知道自己再也没法忘记这段话了。他的牙齿被咬得咯吱作响,将即将出口的痛呼全部止于牙关。他侧着头去望那盈着烛光的岛台,视野中一片模糊,只得努力让视线对焦。

  那岛台上,卡蜜拉正扭头面冲着他,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奇妙表情。弯弯的眼梢流下血液似的泪水,像是她血红色的虹膜融化在了脸上。

  “我太累了。我想要休息了。”她轻轻地说。

  岛台上方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亚科夫惊愕地望去。四面精美瑰丽的、被血液浸染的玻璃窗子出现了巨大恐怖的裂缝。一切美丽的形象与曲线,可怖的场景与祭品,像陈旧珍贵的古文物,无论何种努力的保存与小心的延续都无法拯救地、终究难以支撑地被时间腐蚀,寸寸破碎。四面窗像布满蜘蛛网一般碎成了千万块,随后迅速地,如大厦倾颓,如洪水泛滥,所有细小的玻璃碎片散作比沙砾更细的尘埃,锐利地从高台上倾泻而下,掀起一阵温柔的微风。

  女人的脖子四周出现一道细细的红色圆环。只被这微弱的风一吹拂,她的头颅和长发像落叶一般从千疮百孔的胴体上掉落,滚到冰冷的地面上。那头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长发在她的脸上反复缠绕,像一层薄薄的银色面纱般笼住她的五官。

  亚科夫的嘴惊讶地张着。他发现那来自心脏的剧痛停止了。


第7章 神明的影子(七)

  一层薄薄的玻璃沙子被吹散在大厅的地面上,像钻石般闪闪发光。

  亚科夫立刻驱动自己的四肢爬起来。他拔掉头盔,甩掉手套,又解开皮带——锁子甲难以穿脱,他用力向下将罩袍扯低,将扣子解开,浸湿的羊毛内衬也挣到一边——终于,他看到自己的左侧胸膛处,出现了一个崭新的,像烙铁烙过似的伤口。那伤口弯弯的,像一张咧开的笑着的嘴,两颗尖牙从嘴角处露出,滴着鲜血,正是在心脏的位置。

  他茫然地脱了力,松开手,看向岛台上坐着的费伦茨神父。老人在做和他一样的事情——他用几根紫色的、已经冻坏了无法动弹的坏死指头,扒开自己白色的神父袍子——那干瘪瘦弱的胸膛上已经空空如也。

  一阵恐怖悠长的哀嚎声从老人身体里传出。他翻滚着摔下座位,爬到卡蜜拉的无头尸体前,痛苦地用牙齿啃咬她的血肉——亚科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精神错乱的行为,冲上去将他一脚踹开。费伦茨神父疼痛地呻吟,被亚科夫提着领子揪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亚科夫大吼着,指向自己的左侧胸口,“告诉我,否则我便杀了你!”

  “…你是谁?”费伦茨神父像是恢复了一点神智,用嶙峋的手摸亚科夫的脸,“你不是扎什奇特尼科夫家的人。”

  这半死的老人眼中竟全然看不到恐惧,取而代之的为一种可怕的鄙夷与蔑视,正像亚科夫每次袒露出自己的面庞时,时常看到的眼神那样。他闭上干瘪的嘴,像只衰老的秃鹫似的,一言不发地盯着亚科夫。亚科夫被盯得胆战心惊、怒火中烧。他愣在那里,浑身颤抖,手足无措,直到一口腥臭的唾液被直直喷到他脸上。

  亚科夫抹了脸,然后举起剑,将它捅进老人的胸膛。费伦茨神父依旧一声不吭。这次是血液变成泡沫从他干瘪的嘴唇里喷出来,溅上亚科夫的白色罩袍。

  亚科夫在这残破恐怖的大厅里彷徨地站了一会,大脑像煮沸的浆糊。他梦游似的去找晕倒的舒梅尔,却发现那暗门前空空如也——这该死的犹太人不知何时独自逃走了。亚科夫想,我干嘛不也骑上马走掉呢?身上有这样个印记,无论它是什么含义,难道我便没法生活不成?但他强烈地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他不能离开这个宅邸。他盯着四面现在已空空如也的巨大窗框发呆,又环视四周,瞧那些可怖的雕塑与壁画。亚科夫再一次顺着引导抬起头,望向黑暗深处。他再一次找到那巨幅画像,据说于18年前出自舒梅尔笔下——他想,这画中有三位吸血鬼。

  忽然,像脑中的弦绷断了似的。亚科夫恍然大悟。

  画中有四位吸血鬼。他知道第四位吸血鬼的名字和样子。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亚科夫将头盔套回脑袋上,重新盖住那张斯拉夫面庞。他的视野又变回窄窄的一条缝隙。他从桌上的残骸旁拿了盏烛台,沿着那弧形的、贴着墙壁的楼梯走上楼去。冰冷坚硬的鞋底在洁净的地毯上印下一串血痕。

  他离开大厅,进入二层走廊。亚科夫惊讶地发现二楼的窗户比一楼多得多,且没一律盖着厚厚的窗帘。这叫外面肆虐着的暴风雪的声音更真切也更通透,仿佛这宅邸的一层是用于守护宜居的二层而存在似的。从一长串并列的窗外,亚科夫看到在宅邸的背面,森林中间竟有个大湖。它已经彻底冻结,广阔洁净的冰面反射着些许微弱的月光——云层散开,外面的风雪已经渐弱了。

  二楼的布局与一楼的迷宫截然不同。这条开阔回折的走廊能叫人轻易认清所有房间的门都在哪里,但依旧空无一人,漆黑一片。亚科夫小心地举着烛台向前探路,打开每个房间的门仔细寻找。

  他打开第一扇门。这个房间里的墙壁上垒满柜子,放满了书籍,简直像是修道院或教堂的藏书室,或是国王的史官与书记官工作的地方。可惜亚科夫不识多少字,没法知道这些书和抄本讲的什么;他打开第二扇门。这房间是个华丽得过分的大浴室,香气袭人。正中间用大理石砌了个庞大的水池,旁边放满了琳琅满目瓶瓶罐罐的香料与药膏,让人想起罗马皇帝的温泉浴场。但现在池中的水冰冷地沉寂,没人会愿意呆在这;他打开第三扇门。这是个点着壁炉的卧房,火光燃着十分温暖。正对着壁炉有一架漂亮的四柱床,垂顺丝滑的床幔从吊顶坠下,搭在床头的柱前。床边放着面巨大昂贵的穿衣镜,依旧是威尼斯手工镀银的、价值连城的工艺品。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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