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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科夫敏锐地发现,在那穿衣镜前的地毯上,放着个敞开的行李箱,上面堆着一滩黑色毛皮斗篷。一根带花纹的小牛皮皮带从里面伸出来,支着一块方形的,玫瑰金色的皮带扣。 他环视四周,房间里没人,但柴火明显是新的,正噼里啪啦作响。亚科夫走上前去,到镜子前,捡起那斗篷。斗篷被亚科夫抖开,它直直垂下,看来先前亚科夫对画中人的身高估计不差。 锁子甲下的胃发出一长串哀鸣,随即一阵头昏眼花的虚弱席卷上来。亚科夫想起,这一整天,除了吃掉那被他杀掉的窝囊骑士随身带的一点口粮,他依旧滴水未进。而这样的一天,他却在大雪中跋涉半日,又在这诡异的宅邸中步步为营。他必须立刻找点吃的。 这样豪华的贵族卧房里总该有些放着零嘴的小边几,亚科夫想。他的确找到了个矮桌子,但上面摆着的是大大小小的雕花玻璃杯子与玻璃壶,还有些看起来像理发师用的针头和刀子。他想,壁炉边也许会有小锅子,于是又走去炉火边上。那些昂贵芬芳的沉香木段在火焰中散发着令人毫无食欲的味道,没有任何餐具餐巾放那。 当然了,这是栋吸血鬼的房子,不会有人吃的东西。 他失望地坐到炉火边柔软的地毯上,摸自己身上的口袋。在束着锁子甲和罩袍的那条皮革腰带上,拴着个陌生的包裹。亚科夫想起,这是从那犹太人身上抢下来的。里面会有食物吗?于是那包裹被扯下来。里面是个长条木头盒子,亚科夫粗暴地打开锁扣——没有吃的。这是个装地图的盒子,一卷画满标识的棉布躺在里面。 亚科夫绝望地想,也许他可以去楼下的尸体上摸摸。实在不行就割点人肉——这想法叫他恶心地反胃,腹部又传出一声可怕的长鸣。 忽然,他瞧见那穿衣镜中映出的、靠近门口的角落,出现了一张与卡蜜拉夫人极为相似的脸,正探着头瞧。亚科夫猛然回头去看。只见一个矮小的人影迅速从那角落窜出,跑出门外。亚科夫立刻抓起滚落在地上的烛台,强打精神追去。 他的视野剧烈地摇晃起来,满眼闪烁的黑色星星,耳鸣不已,胸口还隐隐作痛,却不知原因。他步履蹒跚,好似身上的锁子甲快把身体压塌了,不得不拔出剑来当作拐杖,走平地也像登山一样费力。没过一会,亚科夫终于体力耗尽,跌倒在被自己踩的脏兮兮的带着血印的地毯上。
第8章 神明的影子(八) 亚科夫做了个十分短暂的梦。他梦见自己生活在一个不知名村庄的小磨坊里,身边围满了鼓鼓囊囊的面粉袋子。他是个磨坊主,近年丰收,家里攒钱盖了个新火炉。他的妻子正在家里,用今年磨的新面粉烤小麦面包。勾人馋虫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亚科夫开门去,大声呼喊在田野里光着脚玩闹的三个孩子的名字。正值收获的季节,漫山遍野的小麦金灿灿像水波一般滚动。孩子们穿过麦浪,跑着回到亚科夫的怀里。他们脸上的泥把亚科夫的围裙蹭脏了。妻子抱怨了几句,叫他把围裙摘了再坐下。 亚科夫感觉自己被粗暴地翻过来,一双冰冷的手在扯他胸口的锁子甲。 “你果然是个血奴。”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还以为所有血奴都走了。” “什么血奴?”亚科夫喃喃地念叨。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是怎么说服母亲的?”那声音逐渐清晰。“血奴就是为诺克特尼亚斯家族服务的、高贵的吸血鬼的仆人。” 诺克特尼亚斯?吸血鬼?亚科夫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好像是哪个贵族的姓氏来着?可他的头盔忽地被摘掉了,他只能慌张地睁开眼睛。 在跟他说话的简直是个卡蜜拉夫人的复制品——一个黑头发的少年正坐在他身边,脸上有着与卡蜜拉别无二致的弯弯的红色眼睛,小动物似的嘴角,五官的位置也如出一辙——硬要说区别,大概是眉毛的走向更英气,脸庞也更稚嫩些。但这已足够吓到亚科夫了。 他去摸剑,一阵痛苦的刺痛从心脏处蔓延而出。亚科夫的手臂不听使唤地猛地抽搐起来。这疼痛叫他没法去拿剑。 “你想干什么?”少年皱起眉头来瞧他。 “我胸口的是什么东西?”亚科夫紧张地发问,“血奴到底是什么?” “你胸口是血奴的刻印。血奴是什么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少年警惕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他。“你想干什么,血奴?你刚刚不服从了什么命令?” “命令?”亚科夫爬起来。狗屁命令。他想骂对面张狂的孩子两句,可心脏的刺痛再次制止了他。亚科夫并不服输,他偏偏就要抗拒这疼痛。于是他又试着伸出右手去拿自己的剑——这次的疼痛让他几近昏厥,亚科夫成功拿起剑来,却已满身冷汗,腿抖不已。他的剑像烫手的刑具一般让那里的皮肤像被千万根针扎了,疼痛沿着血管直直集中至心脏,叫他的胸腔疼得像被人捏碎了所有的肋骨,碎裂的骨刺扎进他的心脏与肺部。长剑终究脱手,亚科夫的膝盖也掉回地上去。 “难以置信,你想攻击我?”少年愤怒地扬起眉毛,“你这副样子真叫人难受!母亲给你下了什么命令?” 亚科夫蜷在地上,难以呼吸地捂住心脏的位置。他悲哀地发现,只要放弃攻击这孩子的想法,疼痛便能停止。但稍有苗头,这可怕的训犬熬鹰般的极端痛苦便准确无误地攻击他——这种辛酸的屈辱叫他想起自己的过往。亚科夫想,我又是一个奴隶了。卡蜜拉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转,像一个沉甸甸的项圈,拴住他的心脏。 “你需忠于我的孩子,爱戴他的精神,保护他的心智。你需不使他悲伤落寞,也不使他娇纵无知。你将成为他的双手,双脚,双耳,双眼,你将护送他直至最后一刻。” 亚科夫想,凭什么? “你是卡蜜拉的孩子。”他依旧难受地趴跪着,“她让我照顾你。” “哦,一个常见的命令。”少年挺直了身体,和亚科夫曾见过的那副全身画像中的骄矜样子一模一样,叫他想起一些装腔作势惹人厌恶的贵族少爷。他的鞋后跟紧紧并在一起,下巴高高昂起,姿势与神态神气得像在民众面前做演讲。“我是尤比·德·诺克特尼亚斯。我是我母亲的第三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 “你的母亲死了。”亚科夫看着他精美的小皮靴摆出做作的角度,报复地说。这想法叫他的心脏又一阵难忍的抽痛。 “我知道。”少年声音果然变小了,“我看到了,这没什么。” 亚科夫抬起头来,看孩子的脸。那是张尚未成熟的脸,上面正呈现着一种不符年龄的,对至亲逝去的冷淡。但刚刚那挺拔又骄矜的气质,却像被抽走一般消失了。他在伪装。亚科夫想,这样一个不经事的孩子的伪装,他一眼便能戳穿。他本想同情,这是个刚目睹了母亲死亡的孩子。他却又想,这是个娇生惯养的,吸血鬼的孩子。亚科夫想起自己长到他这么高的时候,正在黑海的北岸做纤夫,且早没了母亲。 “你就是尤比。你是你母亲的第三个孩子。”亚科夫缓缓从地毯上爬起来。他不大站得稳,但已经逐渐习惯并驯服这股惩罚性的疼痛。现在他的胸口皮肤上火辣辣的。“那前两个呢?” “跟我来。”尤比将地上的烛台端起,不由分说牵起他的铁手套。“我来介绍他们给你认识。”
第9章 神明的影子(九) 亚科夫感觉自己像是捧着块冰,铁手套的指尖逐渐冰冷起来。他蹒跚地跟随这位较他矮小不少的孩子,低头看着他的黑发,紧张地抿起嘴唇。亚科夫想,这宅邸里竟还有更多的吸血鬼吗?如果只是一个天真而没见世面的孩子,他尚能控制把持。但如果是更多的卡蜜拉那样的可怕的生物呢?自己将被他们如何玩弄折辱、扒皮拆骨啃咬致死呢? 二人走过那段多窗的走廊,很快,他们穿过漆黑的门洞,来到那楼梯处。亚科夫忽然就明白尤比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刚刚担心的事情纯粹是多余的。他们正站在楼梯交汇的二层处,那里正对着那张巨大的,真实细腻的三人画像。 “我想,你进来时该瞧见这幅画了才对。这是舒梅尔画的,你认识舒梅尔,对吧?你还带着他的东西呢。”尤比的眼神游离,像是在强迫自己不去看楼下的景象。“左边的红头发的女士,是我的姐姐,安比奇亚。她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现在住在君士坦丁堡,已经结了婚,改了姓氏;右边的是我的哥哥,伊纳尔特。据说他现在在布达,在匈牙利国王的内廷呢。中间的,是特兰西瓦尼亚的女大公,我的母亲,卡蜜拉。你已经见过了。那时候我还在她肚子里呢。” 尤比的古典拉丁语说的十分流利,像个满腹学识的人类贵族在介绍家谱。亚科夫重新端详起这画作。画中三人看起来长相并不相似。但亚科夫又去看尤比的脸,他想,应该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尤比和卡蜜拉的血缘关系。 “你的母亲命令我照顾她的孩子。照你说的,你并不是她唯一的孩子。”亚科夫皱着眉说。 “什么?”站在他身边的小少爷忽然就噤了声,头也低下去。过了一会,他才抬起头,愁怨地瞥了他一眼。“…我巴不得你不跟着我呢!”尤比从他的身边背着手绕过去,悠闲淡然地踩着鞋跟走下楼梯。这伪装的行为再次被亚科夫准确无误地识破——他在掩饰不安。 亚科夫得意地了然于胸。他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他。 鞋跟敲击石砖的声音在大厅中清脆地回响。尤比走下楼梯,踩进血泊中,液体飞溅的声音黏稠地散开。他的眼神依旧游离。亚科夫意识到,这吸血鬼的孩子不是在回避大厅中残肢断臂的惨状——尤比背着手,在盛有破碎尸体的银餐盘间优雅地自如穿行,像个依旧无所事事的贵族一般,直至漫步至母亲的头颅旁——这才是他在回避的东西。他停在那里,鼓着勇气说。 “母亲从不让我走出这里,去外面看看。她总和我说,还不到时候,等我长大了,才可以离开这里。而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我想,这总算是长大了吧?我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十八岁的生日,亚科夫想。首先,尤比看起来绝没有十八岁;其次,他曾见过十二岁的男孩已经娶妻生子上战场了,可从没有人问过那娃娃他有没有长大。 “我早对今天有所预料的。”尤比瞪着眼睛,死死盯着亚科夫。他笔直而坚定地立在血泊和烛光中。“从小到大,母亲问过我无数次,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不在了,死了,我该怎么办? “刚开始的时候,我只会哭,会闹,还有耍赖。”他的眉头猛地蹙起来,但迅速又换上一副自以为从容的表情。“后来我就说,我才不需要她。没了她我会活得更好,更自由。我早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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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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