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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口粗的大掌巨石般砸落。三人面前精美的木桌简直像纸糊的玩具,一下便碎裂。那些精美的陶器与珐琅器乒乓作响地砸破,彩色的碎片和鲜美羊肉掉进泥地里。尤比感到一只大手拽住他的长袍领子,将他向后扔去。这事太过突然,叫他两眼模糊地神游。他听到密集嘈杂的兵戈声与突厥语的呼号混作一团——亚科夫的声音也叫喊着,可尤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努力地定睛去瞧,看到亚科夫正扯着铁链,与那头庞大又狼狈的灰熊对峙,在广阔的宫帐内盘桓。帐内变得像斗兽场,库曼士兵们举着长矛与刀剑,蚁群般躲避那一人一熊,谁也不愿上前去。熊爪已被磨平剪掉,可疯狂与愤怒叫它依旧有可怕的破坏力。四周的羊毛毡布已被撕了几个口子,长长的熊吻滴着涎水,两只黑色鼻孔剧烈地张合,残缺不全的牙齿向外呲着——而亚科夫比它更疯狂。斯拉夫人像是将积蓄的隐忍泄洪般爆发,同样暴怒地呵斥它,手臂的肌肉像石块般隆起,厚重的袖管几近绷裂。 “多勇武的人。”不知何时巴图尔已经走下那高耸宝座,来到尤比身边,丝毫不为这场面失魂落魄,“瞧他控制愤怒与疯狂的样子。” 尤比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茫然惊恐地瞧那双鞑靼人的黑眼睛。 “我有去君士坦丁堡的信鸽。”那双黑眼睛笑眯眯的,“我们写信到那去,给安比奇亚·艾迪娃·诺克特尼亚斯。好吗?” 安比奇亚·艾迪娃·诺克特尼亚斯。尤比忽然感到像雷击一般四肢麻木。“你怎么知道我姐姐的中间名?”他的红眼睛闪起光来,“我从未和任何人说过!” “哦,她是你的姐姐?”巴图尔抬起头,脸上正像那张诡异的铁面具般,露出一副得胜笑容,“她曾无数次在我的梦中出现,那大船上尊贵的罗马少女。” 他挥挥手,用突厥语说了句什么。士兵们听了这话,便不再像牲畜般被赶来赶去。铁器的刃冲向同个方向,变成一个尖锐的圈,整齐地缩小范围。只短短一会,亚科夫与灰熊便被重新赶至宫帐中心,都成了笼中困兽。 “把链子还给奴隶吧,亚科夫。”巴图尔凑近去,“我们能处理好这畜生。” 亚科夫眼中埋着冰蓝色的火苗。“我该叫这熊咬死你。”他终于说出进帐以来的头一句话。 “我知道你怨恨我。我们那时都年少无知,犯了过错。可二十余年过去,人都会变。”巴图尔诚恳地向他行礼,“我们冰释前嫌,好吗?再给我一次机会。人总要向前看。” 亚科夫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愤怒像泄气的皮球般变成一张扁平的饼,叫那火焰未来得及燎原便熄灭——他看到他年轻的主人正躲在锋利的剑刃后面,手指正捏着巴图尔刺绣长袍的袖口。那双红眼睛盯着他,冲他点头。 胸口的刻印像千万只蚁狮在啃咬他的心脏。亚科夫松开那铁链。只一瞬间,数十只长矛刺进灰熊的皮肉里,叫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第53章 王子的远征(七) 舒梅尔换了一条新裤子,又跟上他们。 今夜草原上的星空晴朗开阔,猎户斗金牛的排布清晰可见。舒梅尔想,在这大概只有他一人懂得如何辨认星座,又有闲心观赏它们。这样想貌似能叫他刚刚被吓得失禁的尴尬减轻些。他跟在尤比与亚科夫身后,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他们与可汗说话。 “信鸽几天能到?”尤比急切万分地问,“君士坦丁堡很远!” “对人与马而言很远。”巴图尔的脸笑得像花瓣堆在一起,“不过信鸽一天就能飞个来回。” “那明天我就能收到姐姐的回信了?”尤比不敢置信地问。 “别急,我们明早才能发信。不过她疼爱你,要是立刻着专人回信,明晚一定到。最迟也是后天晚上。” “不能今晚就发吗?” “鸽子还睡着呢。”巴图尔亲密地拍尤比的肩膀,“不用担心。在这,我也能好好照顾你们。” 尤比有点失落,不过依旧十分雀跃,恨不得蹦着走路。“亚科夫,你听到没?”他在亚科夫身边跳来跳去,“我们终于不用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是吗。”亚科夫看不出情绪地说。 这回答叫尤比没了蹦跳的心情。他悻悻快走几步,回到巴图尔身边。“…你的熊会死吗?”他小心地问。 “灰熊是种顽强的动物。”巴图尔回答道,“它贵重又有用,我可不叫它死。” 看起来这回答叫尤比产生困惑,他不再问新的问题了。 舒梅尔怜悯地瞧面前所有的人。他们中间像是隔了数道可怕的透明壁垒,叫话语都传达不到彼此耳朵里。不过他又想,自己没必要为这事烦心。很快,在一顶小巧营帐前,他发现小巴图尔与他那大个斯拉夫奴隶正站在那,一边玩耍一边等待他们——父亲的出现叫那孩子吓得瞬间没了笑容,仿佛儿童的稚气在这里,是种不能展露的腌臢东西——小巴图尔立刻装出一副成熟模样,挟着奴隶至他们面前行礼。 “客人们,这顶帐篷是为您准备的。”他的拉丁语貌似比白天流畅自然多了,“愿您有好梦。” 巴图尔满意地点头。他又拍拍尤比的后背,转身离开。 这比露营其实好不上太多——地上铺着毯子,睡觉的地方会多铺上几层,可还是叫冷风从底下漏进来。营帐中央的火塘烤得人一半燥热一半冰凉。尤比想,什么时候才能像之前家里时,每天能舒服地睡觉呢? “君士坦丁堡什么样?”他趴在席上问舒梅尔,“我是问,姐姐住什么样的房子?” “哦,她一定住在华丽的宫殿里。”舒梅尔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绝处逢生后放松的神经叫他疲惫万分,“…总之,一定没这么冷。” 尤比还想与他多聊聊,可门口时不时传来动响——有人正围在低矮的帐门前听他们对话。这样小巧的帐房,每句话都叫人家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尤比想,这些人大概听不懂拉丁语。但他可不想冒险。只他犹豫的这一会,舒梅尔便打起呼噜来。 尤比转过身冲另一边。“亚科夫,”他只敢用气音说话,“你醒着吗?” 斯拉夫人正背对他,蜷缩着躺,像只受了伤的巨大动物。最靠近火塘的暖和位置被让给了舒梅尔,他选择睡在最外围,脸贴着墙毡,好不面对任何人。尤比将冰冷的手探到他颈间,摸那里新旧交织的咬痕与伤疤。 “你冷吗?”他小心地问,“我们换个位置?” “不用。”亚科夫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回答他。 “那你难过吗?”尤比又问,“我…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咽口水的声音在他的耳腔回响。“羊的血难喝极了,我甚至觉得有会有羊角从我头上钻出来,苦得像恶魔的胆汁一样…” 亚科夫埋在墙毡处,又深又长地呼吸,简直像是叹气。“外面有人在听。”他说,“再拿条毯子。” “为什么?” “好叫他们听不见我们说话。”亚科夫终于翻过身,平躺下来,“我有话要问你。” 他们将三条毯子叠起来蒙在头颈处。尤比用不着呼吸,可他觉得这狭小空间里变得又湿又暖——那是亚科夫呼出的气积起来了。“我想没人能听着了。”尤比用气音贴着他耳朵说话,并奇怪地发现那处的血液一下子流速加快,“你要问什么?” “我要问你姐姐的事。”亚科夫缩着脖子躲开他,“你对她了解多少?” 这不是尤比以为他要问的。吸血鬼惊诧地想了一会。“…我也就小时候见过她。后来她嫁去了拜占庭,就像巴图尔说的,嫁给卡什么…那个家族,就再没回到特兰西瓦尼亚过。”他调整姿势,趴到亚科夫身上,好叫声音能更小些,“你想,那样森严的宫廷,也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 “那二十年前呢?”亚科夫不舒服地问,“她什么样?” “我怎么知道?”尤比愤愤回答,“那时我还没出生呢!” 亚科夫沉默了一会。“你的姐姐,和你、你母亲,有什么不一样?”他问,“她能见太阳吗?会什么你不会的法术、魔力…无论那叫什么,有吗?” 尤比忽然不出声音,静静地压在他胸口的长袍上。亚科夫颠了下肩膀。“别告诉我你是睡着了。”他催促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有你不想说的,我也有我不想说的。”尤比不知怎的气冲冲起来,“你问这些做什么?” “这问题对我很重要,小子。这问题现在对我们三个都很重要。”亚科夫抓住他的长袍领子,“你埋怨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你不也是一样?” “我不想说!”尤比像只嘶吼的猫一样在他耳边叫喊。 亚科夫气得胸膛起伏。尤比厌烦了他这副样子,想掀起毯子离开,可亚科夫死死扣住他,手掌按在他后背上。“你告诉我你的秘密,我就告诉你我的秘密。”亚科夫压低声音,“我会给你再讲一次巴图尔讲给你听的故事。成交?” “你该先说。” “不,你先说。”亚科夫坚持道,“否则这事就没戏。” 尤比在黑暗中盯着他的脸。他想,他要是能读懂每根血管跳动所代表的含义就好了。可他没这经验也没这能耐。“你要是反悔,”他气得呲起尖牙,“我就把你的脖子咬断。” 他看见,亚科夫也在黑暗中盯着自己的脸。不知由于缺氧还是紧张,大片的血液正沿着血管上涌,像张细密的鲜红的网般笼住他的面庞。 “好。”亚科夫严肃地回答他,“说吧。” “首先,你知道…”尤比的声音小得像嗡嗡响的蚊子,“我的母亲很厉害…她能做到很多事情,所有血奴都听她的。有些血奴,甚至叫那些事神迹——可能是他们的头脑里先入为主地觉得只有神能行奇迹;或者说,他们就是单纯地管能行奇迹的、无论谁,都叫做神。” “这不奇怪。”亚科夫说,“然后呢?” “那你觉得,神的孩子是不是多少应该继承神的力量,或者分享神的权柄?”尤比的声音越来越小,细不可闻,“就像宙斯,就像奥丁,就像盖亚。哪怕是人的孩子,都能继承些头衔和财产呢。” “这不一定。”亚科夫却说,“总有些倒霉的,就像帕斯卡尔。” 尤比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到亚科夫肩窝里。“那我就是最倒霉的。”他愤懑又失落地嘟囔,“我就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王子。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不像我的姐姐和哥哥。所以,母亲才宠爱我,不许我离开她身边。” “为什么你这样想?”亚科夫皱起眉头,“也许只因为你太年轻。你现在已经会了很多。” “至少母亲肯定没料到这些。”尤比说,“她做了很多…她为这事神伤。你明白吗?我不是傻子,我能看出来!她觉得我再不可能有任何长进,没法活下去。她不叫我知道许多事…”他的指甲抓着毯子,叫它蒙得更紧,“小时候,我的哥哥伊纳尔特来看望我。他想带我去森林里,他变成了一团黑色的雾…我不知道他怎样做到的,于是问他。可他说,这就像走路一样,没什么可问可学。我试了一整天,我真的不明白…我甚至将母亲的戒指扔进湖里去,可还是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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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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