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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看管他们的人终于变回了小巴图尔——可这孩子只叫奴隶为他们送来餐食。“客人们不必出门去,帐内什么都有。”他说完,便捏着根草叶,蹦蹦跳跳离开了。 “现在他们光明正大地囚禁我们了。”舒梅尔望着远去的小鞑靼人,抱臂感叹,“不过说真的,我宁愿在这帐篷里呆着,也不愿和可汗相处。” “我倒想见他。他看起来比他妻子好说话多了。”尤比坐到坐垫上,愁苦地品尝奴隶送来的葡萄干与核桃仁,“我一定要问问他,姐姐的回信来了没有…” “要是你觉得这事万无一失,期待一下也没什么。”亚科夫正拿着根柴掏火塘里的灰,“可你觉得这事漏洞百出,还把心思全系在上面,就是自找苦吃。” “我知道这些…可巴图尔要是不想叫我们走,又骗我们做什么呢?”尤比咬着嘴唇冥思苦想,“我们亲手写了信,亲手放飞了鸽子!” “谁知道呢?”舒梅尔向后仰着倒在地毯上,“说不定他怕这事暴露,叫他妻子嫉妒你姐姐!那可是可汗的梦中情人!” “那可怎么办?”尤比大惊失色,“他的妻子要是知道这事,会来杀了我们吗?” 亚科夫被这话引得又气又笑。“她真杀了你们,也不会因为这可笑理由。”他将柴扔进火塘里,手指黑黢黢的,“哪个可汗身边缺漂亮女人?” 毡房内无趣地安静了一会。舒梅尔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 “可还能怎么办呢?”尤比嘟囔着,“要是没有回信,我们还有办法逃出去吗?” 他们在这逼仄营帐内被关了整整一天。穹庐外的景色如白驹过隙,朝霞变为晚霞。人的影子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最终消失不见。亚科夫从地毯上起身。他皱着眉向上望去。穹庐的圆环上再次点起繁星。 “有鸽子飞过吗?天又黑了。”尤比坐着盯了那一整天,累得筋疲力尽,“要是姐姐回了信,现在一定已经到了…” 亚科夫的视线顺着那木架向下扫视。“我出去看看。”他说。 “小巴图尔不是和你说了不能出门去?”舒梅尔鄙夷地望他,“门口一定有人盯着呢!” “谁说我要从门走?”亚科夫四处寻找,“这有绳子吗?要是没有,就把你们的腰带都给我。” 舒梅尔顺着他的目光,仰着脖子瞧头顶火塘上的天窗穹庐。“你疯了?”他惊呼道,“你怎么上得去?” “我正想办法。” “就算你上得去,这大体格,会把整个毡房都压塌了!”舒梅尔伸手拍那木制的龙骨架子,叫它吱呀作响,“它也就禁得住尤比这样的身板!” “那叫我去呢?”尤比说,“我也想找找姐姐的回信…” 亚科夫的视线移到尤比身上。他纤瘦的吸血鬼主人正把腰带解了一半,眼睛睁得圆圆的怔在那。亚科夫两步并作一步冲到他面前,伸手握他的肩膀和胯骨。丈量完毕,他立刻抓起尤比,叫他爬到自己肩膀上去。 “慢点!”尤比吓得抓住他的头发。 亚科夫充耳不闻。他继续向上望那穹庐。“能够到顶上的梁吗?”他问。 尤比颤颤巍巍地伸手去够,亚科夫正踩到燃烧的火塘边上,又托着他的膝盖向上举——旁边的舒梅尔躲得越来越远,吓得捂住眼睛,从指缝里瞧两人叠罗汉。“你别摔了他!”他想大叫,却只敢小声劝诫,“要是摔下来,可就掉进火里!” “摘了你的戒指,再试一次!”亚科夫直直仰着脖子,“就像你有翅膀一样!” “我尽力了!”尤比拼命地伸长手臂去够,“要是我够不到,也别逼我!” 亚科夫仰着头背着火光望去,用力将尤比向上扔。 像奇妙的咒语成真、伟大的神迹显灵般——尤比腰背处鼓起来,有什么东西迅速地舒展变大,冲破长袍的束缚。 一双巨大漆黑的翅膀从吸血鬼后腰的印记处展开。亚科夫想起破蛹的蝶,涅槃重生的凤凰。火光中,羊毛做的长袍被撕裂了,毛絮飘散在小小的毡房中。亚科夫的手尚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却已经没有重量留在掌上。他震惊又欢欣地望那圆环繁星下的光景,仿佛泪水要从眼眶中干涩地溢出。 “你事先知道这事吗?”舒梅尔大张着嘴,抓着墙架爬起来,“别和我说你不知道这事。” “我知道。”亚科夫念叨着,“不过我以为,他会变成一只蝙蝠之类的。” “可然后我该怎么办呢!”尤比的手死死抓着那穹庐的圆梁,像只真正的蝙蝠般颤悠悠悬在那。看来他尚未熟练掌握这新生翅膀的用途,只一下下毫无方向地扑闪。“有了这翅膀,我就没法出去了!”他大叫着,“天窗这么小!” “小声点!”亚科夫抓住他乱蹬的脚向上送,“先把它们弄掉!你总不能一直拖着这些!” “我不会!”尤比试着这样做,然而翅膀不听他的话。它们在帐房内收合,卷起剧烈的风,扇得火塘熊熊燃烧,甚至叫铺平的毡布也轻轻扬起。“要是你背上忽然长出两个这东西,估计还没我学得快!” “那就把它们收起来,先从天窗出去!”亚科夫抓住翅膀的尖,像抓信鸽那样团作一束,向天窗外塞。 尤比的头终于得以冒出穹庐外去——他掀起盖在头上脏兮兮的毡布,震撼地发现整片灿烂的星光与火光映入眼帘。他正在高处的高处,没任何人瞧见他。不知是亚科夫还是舒梅尔正在底下叫他,可他全听不见了。他张着嘴,新鲜凛冽的空气涌进他的鼻腔,也不觉寒冷。他轻而易举束起翅膀,从天窗爬出,连等待了整天的酸累也烟飘云散。 “尤比!”亚科夫的呼唤终于叫他回过神来。他向下瞧,穹庐正对着火塘,亚科夫焦急的脸被映得通红。“你知道要去哪吗?” “我知道。”尤比摘下毛皮帽子,丢回毡房内。那双巨大的蝠翼无声地展开,他的脚像没有重量,一下便腾空离去。 亚科夫如释重负地坐到火塘边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心被尤比的翅尾划破了,鲜血横流。一旁,舒梅尔的嘴依旧没有合上。他瞧着满地狼藉的毛絮,梦游般出声。 “亚科夫。”犹太人发怔地问,“你想过,他若不回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吗?” 飞翔的滋味是如此畅快——尤比想,自由。没有任何词能代替这感受。现在,他能一下便从高坡冲下整片草原,叫先前坐着马车颠簸半日的路途眨眼就到;他又向上冲刺,想试试看自己能飞得多高。晴朗的月空下,他甚至看得到草原与森林的分界,河水像细窄的银色丝带,泛着粼粼的光。 他看到山坡下的兵帐处有许多干着苦工的奴隶——斯拉夫人,与瓦拉几亚人。他们衣衫褴褛,在鞭子下做些烧炭、运货、拉车之类的活。像是眼泪与痛呼都用尽了似的,奴隶们一声不吭,叫汗水替自己哭泣。先前被舒梅尔刁难的那光头疤脸,正发狠地举着弯刀,割一个男子的头皮,那人痛得翻着白眼,四肢抽搐,却激起一片喝彩。“我要找你族人的头盖骨当作酒杯”,尤比想起这人对舒梅尔说的,可他刀下的男子分明不是个犹太人。不过尤比又想,这事与他何干? 他又看到可汗的妻子图拉娜。她正带着自己矫健的双胞胎儿女,连夜点数马匹与士兵,将他们编为小队。举着军旗的传令兵跑来跑去,口中衔着那铁片乐器,发出巨大又恐怖的声响——不过尤比也不再觉得这声音可怕。他想,数日子,冯·布鲁内尔大人的军队已经出发了四天,行军的速度总比驴子的脚程迅速,应该就快来了。他们将在这草原上进行恐怖的厮杀,即将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可尤比想,母亲也做过类似的事。可惜了那些血。 他俯视这些,仿佛一切烦恼都像山川河谷般变得渺小:斯拉夫人的遭遇不算什么,鞑靼人与萨克森人的大战也不算什么,甚至去君士坦丁堡的路也不算什么。他想,姐姐的信?也许他现在比信鸽飞得更快,一样不出半天就能到达那座世界渴望之城。 自由——他忽然意识到,这词的含义根本不像他先前理解的,是种人皆有之的高尚品质。它更像是一种用能力与权力堆砌而成的奢侈品。尤比想,他只是懂得了飞翔。他的兄弟姐妹懂得更多,他们又品尝到如何的自由?那母亲呢?可母亲自由地选择了死亡。 一阵悲愤与不解席卷了他。尤比想,终极的自由将导致死亡吗?这想法像迎头棒喝,将他拉回可怕的现实。 尤比终于想起亚科夫的脸。狭窄的穹庐下,那张被火塘映得通红的,充满希冀与期盼的,负着苦难的,斯拉夫人的脸。他初生的,小小的超然,像泡沫般破灭了。 他先飞去山坡上,寻找那钉满栖木的马车,看那是否有鸽群返回——令他惊讶的,信鸽们已经在它们的小房间里安眠,看起来早有人来取过信——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又去搜寻随行的马匹与驴子,想找出巴图尔将它们藏在何处,好带走母亲的头颅——可鞑靼人的帐房太多,马豢在毡布下看不见身影,他无功而返。 夜幕下,他无奈地寻找那张用于宴席的巨大帐房——那易于分辨。今夜没有奏乐与美食,巴图尔不在里面。那他会在哪? 最后,尤比落在可汗的议事帐顶。他从找到最里的那间,从穹庐向内窥视。 他的视线正对着桌子。里面静谧地点着油灯,弥散着檀香的香气——尤比本以为鞑靼人不喜用香,现在看来也不是这么回事。有两三个女奴在角落熬着草药汤,香气刚好能掩盖那苦涩。正值严冬,她们却仅着薄纱与首饰,每人都围在炉边,不知因寒冷还是恐惧瑟瑟发抖。尤比扫视整件毡房,看到那张巨大地图。地图的背面,是一间珠链串成的幕墙,里面堆着厚实柔软的毯席,旁边正贴着暖炉。 尤比瞧见,巴图尔的靴子正摆在珠链前。女奴们的药熬好了,她们簇拥着那热气腾腾的瓦罐,掀开珠链,走入里面。 地图前的大厅没人瞧得见了。 尤比静悄悄地探下身子,抓着穹庐的圆梁轻巧地落下,脚踩在桌前的地毯上。巴图尔在珠链后轻微咳嗽起来,像是被药呛了嗓子。这噪音刚好能掩盖翻找的书页声音,尤比想。他在那张纷乱的桌上摸索。光线极暗,可他什么都看得清。 很快,他发现几束一模一样的棉布卷,每片都用精美的红色细漆绳整齐捆好。尤比发现这棉布上有细密的暗纹——这纹路看起来有点眼熟,像是亚科夫胸口那痕迹,却又四边对称,看起来像个花哨的十字架。 他立刻打开,阅读里面的文字。一片希腊字母映入他的眼帘。 舒梅尔坐在火塘边,盯着面前的火苗发呆。那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木头逐渐变成漆黑的炭,炭又变成惨淡的灰。灰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崩塌,掉进通红的火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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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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