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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科夫看着他俯下身子,悲愤地拾起母亲的头颅,动作轻盈而小心。那美丽肮脏的头颅被尤比捧在怀里,一些冰冷的污血沾到他那双干净细嫩,没拿过剑也没拿过锄头的手指上。但亚科夫一点都不愿同情他。他想,这算什么?这孩子至今还对世界的险恶与丑陋一无所知,真是惹人嫉妒又惹人嘲笑。但同时他想。 这是个吸血鬼。亚科夫阴暗地想,这也是个孩子。这想法叫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我能控制他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像火花一般消失了。
第10章 神明的影子(十) “现在你自由了。你想去哪?”亚科夫立在那,一动也不动,“我们该怎么办?” 尤比的目光从母亲的头颅移到楼梯上亚科夫的脸。这话叫他从迷茫中挣脱出来,面露喜悦。“我想,我该先去君士坦丁堡,告诉姐姐这些事情。呃,我和我的哥哥关系不大好,所以我不想去找他,他会把这些事全都怪在我身上…”他的语速变得轻快,听上去心情好了不少,“其实我和他们都没见过几次面…可我就是更喜欢安比奇亚一些。”他迅速上楼来,卡蜜拉沾满血污的头被他抱在怀里,“君士坦丁堡!我想去那很久了!你去过那里吗,血奴?你叫什么?” 君士坦丁堡。亚科夫想,离这里要几个月的路程。 “我叫亚科夫。”他平静地回答尤比的问题,“去君士坦丁堡,要很多钱才行。” “我们把这值钱的东西都拿走,做路费够吗?”尤比抬着头,天真地问。 太够了,亚科夫想。如果他真有办法能把所有值钱玩意都搬走,甚至能雇上足够的雇佣兵,与拜占庭的皇帝做交易。但他说,“应该差不多是够的,如果我们节省一点的话。” 尤比的表情有点迟疑。但他没得选,亚科夫想。这小子一个人绝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那我们把能带上的值钱东西都带上,亚科夫。现在就出发。”尤比很快做出决定。他小跑着经过亚科夫身边。“动起来,亚科夫,快点!” 二人将那匹惊慌的马牵到二楼来,亚科夫费了些力气才安抚好它。他找到两个空箱子,用绳子搭在马屁股上,铁蹄的声音在走廊中突兀地脆响。 他们将房间中所有高矮大小的名贵柜子和抽屉全肆意打开,寻找里面的珠宝与钱币。亚科夫惊讶于吸血鬼家族的富庶——各种各样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宝石,还有大小各异的各国金银货币,一层层逐渐垒满了他的箱子。他想,这是多少年积累来的财富? 尤比像每个即将远行的小孩子一样兴奋地翻找,喋喋不休地讲些名贵器物的轶事。“看这颗龙涎香!”他打开一个漆木盒子,给亚科夫看里面的小布袋子。“它的价值是黄金的二十倍!” 亚科夫瞧了一眼,“把盒子扔了,只带布袋子。” “还有这颗珍珠,你瞧,个头大得出奇!”尤比又抱来一个绒布盒子。“据说是以前埃及女王的东西!” 亚科夫又瞧了一眼,“不用再问我了。不怕碎就直接放进去。” 尤比对他的态度不甚满意,很快安静下来。 他们扫过一个个房间,很快,每个原本华美整洁的布置都被翻得一片狼藉,地上堆满了空盒子与衣服,像糟了劫一般不堪入目。尤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逐渐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需要带些衣服。”他说。 “只带你必须的。”亚科夫回答他,“衣服占地方又不值钱。我们可以再买新的。” “那我洗澡用的香膏呢?”尤比又说。 “我说了,只带值钱的。”亚科夫冷冷地不耐烦起来,“我们没那么多地方。” 他懒懒地立在房门前牵着马。隐秘的窃喜正在他心中升腾而起,但亚科夫控制着不叫这心思袒露出来。他想,我发财了!这真是天大的好运气!等我离开这个地方,便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了!而我需要应付的仅仅是一个孩子!他又看着尤比沉默的样子想,这是教给他的第一课,也算是遵守了卡蜜拉的命令。亚科夫打从心底里这么觉得,丝毫不感愧疚。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胸口依旧隐隐作痛。 于是他开口问尤比,“你感觉怎么样?” 尤比孤零零地立在他身边。“我感觉糟透了。”他小声地回答,“我感觉我是强盗。” “听着。”亚科夫拍拍他的肩膀,“这就是你的十八岁生日。从此之后你不能再依附于你的母亲,不能再过以前那种奢靡的生活。再没有仆人伺候你,没有软乎的床铺睡,也没有大池子洗澡。长大就是这样的,感觉糟透了?那就对了。你自己不做生活的强盗,别人会来做你生活的强盗。你明白了吗?你不能再靠任何人了。” 尤比皱着眉瞧他。“但我还有你。”他直白地说,“你是母亲留给我的。” 亚科夫沉默了,不敢反驳他。但他的心脏没那么痛了。 过了一会,他开口问,“还有其他要带的吗?” “有。”尤比说,“最后一个。” 他翻出了个密封玻璃罐子,将卡蜜拉的头颅放进去,又拽了张细软棉布,将玻璃罐子严密地围起来,全不透光。“母亲不喜欢太阳。”尤比将这可怕的包裹捧在怀里,细心地整理好。 “那你呢?”亚科夫问。 尤比没回答他,只是摸向自己身上的口袋。他拿出一枚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亚科夫定睛一瞧,那是枚红宝石戒指,用黑曜石做底,与他先前在画中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我不怕太阳。”尤比抬起头,将毛皮斗篷仔细地围到自己身上。“我们可以出发了。” 亚科夫忽然感到一阵唏嘘。他瞧着面前这故作坚毅的,倔强的孩子,眼神清澈又无知。他想,他也许接下来会受数不清的苦,遭数不清的罪,见识数不清的奸诈小人,经历数不清的不公平待遇,彻底奔向那漆黑无望的世界中,再返回不来这象牙塔了。自己就是他要认清的第一道坎。 但他又想,这是个吸血鬼的孩子,还轮不到自己来担心。 亚科夫扯下窗户上的挂毯。他发现不止外面的风雪快停了,天也灰蒙蒙地显出太阳的初晖。他将这挂毯盖到马屁股上,将满载财宝的箱子包裹掩盖起来,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普通行李。他捞着尤比的腋下,将他抱上马去。亚科夫惊讶地发现,尤比的身体已像普通人一样热着,不像刚才一般冷若冰霜了。 “我不会骑马!”尤比大声喊叫。 “这可不应该。”亚科夫戴上自己的头盔,迅速踩着马镫翻身上马。他坐到尤比背后,双手绕过他的身体牵住缰绳。“你这么大了,早该会骑马了!” 这匹枣红色的马打了个响鼻,不满地摇了摇头,像是对身上过重的负担表达不满,但没太大不适。亚科夫双脚一夹,让马刺轻轻扎它。马喷着白气,迅速在走廊里小跑起来。他们策马跑下楼梯,跑过那血淋淋的灯火通明的大厅。亚科夫惊讶地发现,城堡的门开着。黎明的光辉从外面隐约透进来。 “亚科夫,再快点!”尤比兴奋地抓着马鞍上的小把手大叫。 于是亚科夫又夹了一次马刺。马嘶鸣一声,迅速向前冲出大门。 一瞬间,他们撕裂了寒冷的空气与皑皑白雪。远处森林的深深浅浅的山脉边缘,一阵白金色的光芒正璀璨地升起,穿透阴暗的云层,夺目又刺眼。那坟墓似的,囚笼似的石头建筑眨眼间便被他们甩出很远,那些血腥悲伤的气味被留在那里,被凛冽的刀子似的风隔绝了。 尤比睁不开眼睛。但他在亚科夫怀里拼命地欢呼。 “我们自由了!亚科夫,我自由了!” 他大喊着,听上去并不高兴,却也并不悲伤。 亚科夫想,是的。至少他们踏出了面向自由的第一步。 (第一幕End)
第11章 十字路口(一) 第二幕 “该死的,偏偏是地图。他怎么不拿别的?” 舒梅尔气得在雪地里叫出声来。稀松柔软的、蜂窝似的雪将他的声音吸收,骂得再响也听不真切。不过这惹得他身边的驴子也昂昂地大叫。 “嘘嘘,安静点,缪斯。”舒梅尔拍着它的脸颊安抚它,“你一定也冷得很呢。不过咱们都不想引来什么可怕的食肉者,对吧?” 名为缪斯的驴子听话地安静下来。 舒梅尔也想安静下来。但他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想,愿那可恶的小偷、野蛮人,无知的欺凌者,套着铁皮的暴力狂,愿世上所有那样的人都下地狱去,腿都打折,眼睛都挖走!可随即他又转念,我不该这样。这样无知又野蛮的,不敬神与规矩的模样,和他们也别无二致了。舒梅尔想,我是个高尚而智慧的人。我不能这样。 他叹了口气,将脸贴到缪斯毛茸茸的身上。“你比许多人都要亲切多了。”他念叨着,“这世上总会给好人一席地方。我们不该轻易地放弃希望,是这样吧?” 驴子动了动耳朵。它什么都不会说。 现在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太阳要再过些时候才升起来。雪虽停了,但下雪远不及融雪冷。舒梅尔缩着膀子,牵着缪斯缓缓地走,一人一驴,一脚深一脚浅。他想念起威尼斯温热的海,可爱的小船们,丰美甜蜜的食物,和亲切舒适的家——舒梅尔想不下去了,很快回到现实中。他想,现在该怎么办呢?这森林中有狼、有熊吗?有强盗吗?他会被冻死吗?看这片茫茫无尽似的黑森林,遮天蔽日,出路在何处?他干嘛不留在威尼斯过平静日子呢? 但这是他自己选的。 那盏小小的油灯在寒风中点不着火。舒梅尔只得将它收进包裹里专属的位置——他所有的物件都有一个专属位置,井井有条。舒梅尔又摸到自己背上一个布口袋的暗袋里,迅速掏出一把精巧的小匕首。他笨拙地用匕首割下一根树枝,还不小心划伤了手指。“哦!”舒梅尔为自己的笨拙唉声叹气,“怪天太冷了,我的手不听使唤。我本来也不擅长干这活!” 他拿出打火石来,想点燃这树枝。火星子蹦了几个,碰到冰冷的空气便消失。舒梅尔想了想,又从驴子身上的一个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的是松节油。他将自己的羊毛斗篷也割下来一条,用它浸了油,缠在树枝顶上。这下打火石很快将这团丑陋难闻的东西点着了。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舒梅尔高兴地拍缪斯毛茸茸的驴背,“这世上总会给好人一席地方!” 黑暗的森林被照亮了,雪地亮晶晶的,不过依旧很危险。舒梅尔想,他现在就像海里的鱼饵似的。谁知道大海里有什么? 他手里没了地图了——那份地图当初花了他十枚德涅尔银币,放到现在只会更贵——那上面标记着特兰西瓦尼亚的所有村落和城镇,舒梅尔在上面偷偷地点了诺克特尼亚斯城堡的所在地,标记了来时的路,没被任何人发现。他想,说不定有一天就能用到,就比如说现在。只可惜,它现在偏偏就不在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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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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