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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吃葱花。” 大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开始做。铁板上的面糊滋滋作响,鸡蛋被敲开,蛋黄完整地落在面糊中央,金黄得像一轮小太阳。 陆九渊站在那里,看着沈渡的背影,看着他的马尾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看着他的双手始终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的肩膀——很窄,很单薄,像是一副没有被好好喂养过的骨架。 他忽然觉得很难过。 没有理由的、铺天盖地的难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胸口、喉咙、眼睛。他的眼眶又热了,这一次不是红,是真的有了湿意。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但喉咙还是堵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上不来下不去。 “好了。两个煎饼,一个全料,一个白板。”大姐把两个纸袋递过来。 沈渡伸出右手接过来,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大姐找了钱,他也没数,直接塞回了口袋,然后转过身。 他看到了陆九渊。 那双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和在面馆里一模一样,只有一瞬,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光照了进去,然后门又关上了。 但陆九渊这次看清了门缝后面的东西。 那不是惊喜。 是害怕。 沈渡怕他。 这个认知让陆九渊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在森林里步步紧逼、说着“你的”和“一千年”、像鬼一样阴魂不散的人,会怕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见到心上人的欣喜若狂,而是一个小心翼翼守护着什么的人,突然被人撞破了秘密时的那种——恐慌。 像是偷了东西被抓住的小孩。 像是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罪人。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但又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等到了的、患得患失的、卑微的胆小鬼。 陆九渊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从亮到暗,从暗到更暗,像是一盏灯被人用手捂住了,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一些,但大部分被遮住了,遮得严严实实。 沈渡先开口了。 “早。”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九渊看着沈渡手里的两个纸袋。一个鼓鼓囊囊的,装着“加了所有东西”的煎饼;另一个扁扁的,装着那个“什么都不加”的白板。 “那个白板的,”陆九渊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是给我的?”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又抬头看了看陆九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不是。” 陆九渊愣了一下。 然后沈渡做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他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加了所有东西”的纸袋递了过来。 “这个是你的。” 陆九渊看着那个纸袋,没有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他维持着递东西的姿势,手臂伸直,纸袋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像一个脆弱的桥梁。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上有一些细小的、红色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伤的。 陆九渊看到了那些划痕。 他想起昨晚收到的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 那些伤口的来历,他忽然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纸袋。纸袋是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壁传到他的手心,烫得他手指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他握住了那个纸袋,就像握住了某种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沈渡看着他接过去,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比前几次都大了一些,不仔细看可能看不出来,但陆九渊看出来了。因为他的眼睛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离开过沈渡的脸,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他捕捉到了,像一个猎人终于停下了追逐,安安静静地躲在树丛后面,看清楚了猎物的全貌。 沈渡笑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向下弯,像月牙。不是弯月,是残月——缺了一角的、不太圆满的月。但正因为缺了一角,才让人觉得真实,觉得这个笑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客套的,不是礼貌的,而是一个不太会笑的人,努力弯起了嘴角。 “你一个人来的?”陆九渊问。 “火儿在家。”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渡歪了歪头,想了想,说:“你在的地方,风会不一样。” 陆九渊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觉得沈渡说的可能是真的。不是事实意义上的真,是情感意义上的真——对于沈渡来说,他所在的地方,风的温度、空气的味道、光的颜色,可能真的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不是因为陆九渊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而是因为沈渡太想找到他了。 想了一千年。 想到连风的变化都能分辨出来。 陆九渊低下头,把煎饼纸袋打开,咬了一口。 面糊柔软,鸡蛋香嫩,薄脆酥脆,酱料的咸甜在舌尖上化开。他不太吃这种东西,他的饮食被营养师严格管控着,碳水和油脂都要控制。但此刻他不想管那些。他站在公园的小路上,手里握着一个热腾腾的煎饼果子,面前站着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陌生人,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他咬下第二口的时候,沈渡说话了。 “好吃吗?” 陆九渊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 沈渡的嘴角又弯了一下,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大到陆九渊可以确定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了。 “你喜欢就好。”沈渡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公园的另一个方向走了。 没有说“再见”,没有说“明天见”,没有说任何道别的话。他就那么走了,黑色的卫衣在风中晃动着,高马尾在脑后轻轻摆动,一只手拿着那个白板的煎饼,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漫无目的的散步者。 陆九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个咬了两口的煎饼果子,热度从纸袋传到手心,又从手心传到心脏,把那个地方捂得暖洋洋的。 沈渡走了大约十步的时候,陆九渊开口了。 “沈渡。” 沈渡的脚步停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连马尾都停止了摆动。 陆九渊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他说,“你还来吗?” 沈渡没有转身。他背对着陆九渊站了几秒,然后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和一只黑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有光。 不是烟花,不是灯火,不是油灯。 是太阳。 是那种早上五六点钟的、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把整个世界染成金黄色的太阳。 “来。”沈渡说。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面装了一千年的等待,一千年的孤独,一千个三百六十五天的日升月落。 陆九渊听到了那个字里面所有的东西。 他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没有转身,没有逃。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渡侧过来的半张脸,看着那只黑色的眼睛里金黄色的光,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 沈渡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一直走,走过小路的拐角,走过那片还没开花的海棠树,走过晨练的人群和遛狗的老人,走过整个春天的早晨。 他的步伐看起来很稳。 但火儿后来告诉他,他回到公寓的时候,手里的白板煎饼一口都没吃,放在桌上,整个人在床垫上坐了很久。火儿以为他入定了,没敢打扰。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火儿。” “在!” “他说‘好’。” 火儿愣了一下:“谁?说什么了?” “陆九渊。他说‘好’。” 沈渡说完这句话之后,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完整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笑声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东西,被人拿起来,擦掉灰尘,试着按了一下开关,发现它居然还能响。 火儿看着主人坐在床垫上,长发散着,苍白的脸上挂着那个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容,忽然觉得整个房间都亮了。 不是阳光。 是主人笑了。 主人真的笑了。 火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这一次他没有偷偷哭。他哭出了声音,呜呜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别哭了”。 他只是伸出手,把手放在了火儿的头顶。 那只手上还有干草划出的细小伤口,还有煎饼纸袋残留的温度,还有一个千年未愈的、看不见的伤口。 “火儿。” “呜……嗯?” “他说明天还来。” 火儿哭得更凶了。请稍候
第10章 约定 ===== 陆九渊回到公寓之后,把那个咬了两口的煎饼果子放在了厨房的台面上。他没有吃完,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他舍不得。这个理由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煎饼果子,十五块钱,满大街都是,有什么舍不得的。但他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咬下第三口,舍不得让最后一块面糊和薄脆消失在自己的齿间,舍不得让这个早晨彻底结束。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被咬了两口的煎饼果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之后他盯着相册里那张照片——一个缺了两口的煎饼果子,装在油渍斑驳的纸袋里,背景是他家厨房的灰色大理石台面。这张照片没有任何美感可言,构图歪斜,光线昏暗,但他没有删掉。他把照片移到加密相册里,和昨天在湖边拍的那张灰蒙蒙的风景照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记录生活的人。他的手机相册里只有工作相关的照片——剧本截图、行程表、被要求转发的宣传物料。没有自拍,没有风景,没有任何私人化的影像。但现在,他的相册里多了一张煎饼果子的照片和一个灰蒙蒙的湖。 就好像他的生活里忽然多出了一个缝隙,有什么东西从那个缝隙里挤了进来,不大,但很亮,亮到他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他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模糊了玻璃隔断。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和肩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沈渡侧过头来,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和一只黑色的眼睛,说“来”的时候,那只眼睛里有光,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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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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