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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从头顶流到脚底,带走了一夜的疲惫和紧绷,但带不走那个画面。那个画面像是被烙铁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闭着眼睛能看到,睁开眼睛也能看到,印得太深了,深到可能一辈子都消不掉。 陆九渊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最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的休闲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而是自然地垂在额前,软塌塌的,看起来像一个二十出头的普通青年,而不是一个三十岁的三金影帝。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副银框眼镜戴上——他没有近视,这副眼镜是他拍一部文艺片时道具组准备的,杀青后他觉得戴着好看就留下了。镜片是平光的,没有度数,但戴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少了些锋利和疏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着镜子里戴眼镜的自己,忽然想知道沈渡会怎么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压下去,而是让它留在了那里,安安静静地、老老实实地待着。他接受了这个念头,就像他接受了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住在自己的床头柜上一样。 不再挣扎了。不再问“为什么”了。不再用理性和逻辑去拆解每一丝情绪的由来了。 他就是想去见那个人。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 上午十一点,陆九渊出了门。 他没有开车。他叫了一辆网约车,上车之后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不是他的公寓,不是他的公司,不是任何一个和他工作相关的地方。是老街。是那家面馆所在的、离他的生活圈很远很远的、他以前从未涉足过的老街。 网约车司机是个话多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觉得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小伙子,去老街干嘛?那边都是老房子,没什么好逛的。”陆九渊说:“吃面。”司机愣了一下:“特意跑那么远吃面?那家面很好吃吗?”陆九渊想了想,说:“还行。” 他说“还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司机没有看到,但陆九渊自己感觉到了。那个小小的弧度不是因为他想起了面的味道,而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个说“你喜欢就好”的人。 车停在了老街的街口。陆九渊下车,拉了拉衣领,把口罩往上提了提,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里走。老街上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斑驳的墙面,交错的电线,晾衣杆上花花绿绿的床单,小卖部门口摆着的廉价的塑料玩具。修鞋摊的大爷还在,低着头敲敲打打;花店的百合还在,香气飘了半条街。 陆九渊走到了面馆门口。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面馆里只有两桌客人,都是附近的老人,低头吃面,没有注意到他。老板娘还是昨天那个,系着围裙,在后厨和前台之间穿梭。她看到陆九渊进来,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认出来,扯着嗓子问:“几位?” “一位。” “坐哪?” 陆九渊的目光扫过面馆,落在了最里面的那个角落。昨天的那个位置,沈渡坐过的位置。他走过去,拉开了那把椅子。不是他对面那把,是他坐过的那把。他坐下去的时候,椅面是凉的,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这把椅子上,是那个人身体的温度,或者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说不清,但他坐下去的瞬间,心跳平稳了很多,像是船终于靠了岸。 老板娘拿着菜单走过来,他看都没看就说:“小碗牛肉面,不要葱花。” 这是沈渡昨天吃的那碗面的点法。陆九渊不知道沈渡昨天点的是不是这碗面,他不知道沈渡昨天有没有吃那碗面,他甚至不知道沈渡喜不喜欢吃牛肉面。但他就是点了这个。和他的心跳一样,不需要理由。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的味道和昨天一样,普普通通,不算惊艳,但也不难吃。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吃到一半的时候,面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 陆九渊没有抬头。不是没有听到,是不敢抬头。因为他的心跳在听到那声风铃的瞬间,从平稳变成了急促,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鼓,咚咚咚咚,震得他的耳膜都在发颤。他知道是谁进来了。不需要看。和沈渡说“你在的地方风会不一样”一样,他知道那个人进来的瞬间,空气的味道变了。 “老板。”那个声音说。沙哑的,低沉的,带着那种刚睡醒似的慵懒感。 “哎,来啦?”老板娘的声音明显比刚才热情了许多,“今天还是老样子?” “嗯。” “一碗小碗牛肉面,不要葱花,对吧?” “对。” 陆九渊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面,筷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的手指又开始发抖了。他听着那个脚步声从门口向里移动,一步,两步,三步——不是朝着他的方向来的,是朝着昨天那个位置去的。沈渡要坐昨天那个位置,他坐过的那个位置,但现在那个位置被陆九渊坐了。 脚步声停了。 沈渡一定看到了角落里已经坐了人。陆九渊等着他说点什么——说“这里有人吗”,说“不好意思”,说任何一句陌生人之间会说的客套话。 但沈渡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树。陆九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温度,像一件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厚外套,披在他的肩膀上。那道目光没有移动,没有游移,没有离开,就那么定定地落在他身上,一秒,两秒,三秒——时间长到不像是偶遇,更像是命运。 陆九渊终于抬起了头。 沈渡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卫衣和黑色长裤,长发散着,没有扎起来,披在肩后和胸前,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他的脸还是那么苍白,唇色还是那么淡紫,但那双眼睛——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里面有光。那种光不是太阳,不是烟花,不是灯火,是更深沉的东西,是他在漫长而寒冷的冬天里把最后一根柴火扔进了快要熄灭的壁炉里,努力维持着的那一小簇火苗。 陆九渊看着那簇火苗,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 “这里有人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沈渡眨了一下眼。睫毛很长,垂下去又抬起来,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没有。”沈渡说。 “那你坐。” 陆九渊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这个动作他昨天在沈渡身上见过,就是沈渡对他说“坐”的时候那个动作。他现在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下巴抬的角度、停顿的时长、语气的轻重,都一模一样。 沈渡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面馆最里面的角落,中间隔着一张铺了透明塑料桌布的旧桌子,桌布上有一块被水渍洇湿的暗色痕迹。面和对方的脸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近到陆九渊能看清沈渡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上翘,末端有一点自然的弯曲,像用卷翘棒精心处理过,但又比那更自然,更柔软。 老板娘端着一碗面走过来,看到沈渡对面的陆九渊,多看了两眼:“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沈渡说。 “不认识。”陆九渊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说完,同时闭嘴。 老板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把面放在沈渡面前,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陆九渊没听清,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沈渡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延长坐在对面的时间。他的长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陆九渊只能看到他的鼻尖和睫毛。 陆九渊也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碗已经半凉的面。 两个人在沉默中各吃各的,没有说话。面馆里的声音——隔壁桌老人吸溜面条的声音、老板娘在后厨炒菜的滋滋声、门外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喇叭声——填充着两个人之间那段不长不短的沉默,像水填满了一个容器的每一个缝隙。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不是令人窒息的,而是温热的、柔软的,像一条被子盖在两个人的身上,不太厚也不太薄,刚好保暖。 陆九渊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抬起头。沈渡还在吃,吃得很慢,碗里的面还剩大半。他似乎感觉到了陆九渊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一整张苍白的脸。 他看了陆九渊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但他吃得更慢了。慢到像是在用筷子一根一根地数面条的数量。 陆九渊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渡吃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着——看着一个人吃饭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在社交礼仪里甚至算得上冒犯。但他忍不住。他想看沈渡的手指是怎样握住筷子的,想看沈渡的嘴唇是怎样碰到碗沿的,想看沈渡咽下一口面之后喉结是怎样上下滚动一下的。 这些细节都太小了,小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陆九渊注意到了每一个,因为他的眼睛从沈渡坐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移开过。像一台对焦精准的摄像机,所有的参数都只为这一个人而设。 沈渡终于吃完了。他把筷子放在碗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九渊。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戴眼镜了。”沈渡说。 陆九渊下意识地用手指推了推镜框:“嗯。” “好看。” 陆九渊的手顿了一下。他的耳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红到了耳尖,像一支温度计被扔进了热水里,红色液柱迅速上升。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干。 沈渡看着他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陆九渊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弧度。不是“好看”这个词本身能形容的,是一种更具体的、更实在的感受——像是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上,明晃晃的,让人想伸手去接。 “你的煎饼果子吃完了吗?”沈渡问。 陆九渊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不好吃?” “好吃。” “那为什么没吃完?” 陆九渊想了想,说了实话:“舍不得。” 沈渡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种光又出现了,不是火苗了,是更大的东西,像是一堆被人小心翼翼地添了柴的火,烧得又旺又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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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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