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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二十七只羊的时候,沈渡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沈渡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成了银白色。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平稳而安静,像一个已经睡了很久、睡得很沉、不会被任何声音吵醒的人。 火儿看着沈渡的睡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主人睡着的时候看过他了。一千年前,主人还很小的时候,会在睡梦中蜷成一个小团,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受了伤的小动物。白止说,那是因为他在娘胎里就没有安全感。他的母亲——那个仙界女将——在怀着他的时候被追杀,从仙界逃到魔界,从魔界逃回仙界,最后死在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他在她的肚子里就学会了害怕,学会了躲藏,学会了不发出声音。出生之后,他更安静了。不哭,不闹,不笑,不说话。像一块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的、被遗弃在荒野的、冰冷的石头。 但现在,他睡在火儿旁边。他的眉头没有皱着,他的手指没有攥着被子,他的身体没有蜷成一个小团。他躺得很平,很舒展,像一条终于流到了大海的、不再需要急急忙忙赶路的、可以慢慢流淌的河。 火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碰了碰沈渡的眉心。那里很平,没有竖纹,没有皱着,光滑得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千年的、圆润的、白色的石头。 “主人,”火儿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秘密,“你现在不怕了。” 沈渡没有醒。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弯,是微微地、几乎看不出地、向上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但火儿发现了。他看着沈渡嘴角那个比蝴蝶扇动翅膀还细微的弧度,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白止大人,”他在心里说,“主人笑了。在梦里。” 陆九渊在火儿的另一边,也翻了个身。他没有睁眼,但他的手臂伸了过来,搭在火儿的身上——不是抱,是搭。像一座桥,连接着他和沈渡,中间隔着一个火儿。火儿被那只手臂压着,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那只手臂就会缩回去,桥就会断,两个人就会又变成隔着一条河、谁也够不到谁的、孤独的人。 他没有动。他躺在那里,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块被两片面包夹着的、红色的、会发热的、火腿。但这一次,他不觉得自己是火腿了。他觉得自己是一座桥。桥很小,很短,很窄,只能容纳两个人同时通过。但桥不需要很大,不需要很长,不需要很宽。桥只需要在那里,连接着此岸和彼岸,让两个人可以走到一起。 火儿闭上了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脸照成了银白色的,把他们的头发照成了银白色的,把他们的呼吸照成了银白色的。那些银白色的光在三个人之间流动着,像一条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温柔地包裹着所有人的河。 第二天早上,火儿第一个醒来。他发现自己的姿势变了——不是被夹在中间,而是被挤到了床边,半个身子悬在床沿外面,只要再翻一个身就会掉下去。而床的中央,沈渡和陆九渊面对面躺着,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着鼻尖。沈渡的手放在陆九渊的胸口上,陆九渊的手放在沈渡的后腰上。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沈渡呼出的、哪一口是陆九渊吸入的。 火儿看着这个画面,悄悄地、无声地从床上滑下去,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踮着脚尖走出了卧室。他关上卧室的门,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想要飞出去的、红色的鸟。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担心,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画面。两个人睡在一起,靠得很近,手放在对方身上,呼吸交缠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只是睡着,就已经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画面了。 他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餐。煎蛋,六颗。三个人,每人两颗。他今天的煎蛋技术比昨天好了一些——蛋黄没有破,蛋白的边缘只焦了一小圈,形状还算圆,像三颗被云遮住了一小半的、不太完美的、但确实是圆的月亮。他把煎蛋盛到盘子里,放在餐桌上,然后盛了三碗粥,摆在三个盘子旁边。碗是白色的,粥是白色的,蛋是金黄色的,餐桌是浅木色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自己摆好的三副碗筷,看着那三颗形状不太完美的煎蛋,看着那三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粥。他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咧得很大,大到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 卧室的门开了。陆九渊先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他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面前的白粥和煎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火儿。 “你做的?” “嗯!”火儿点头,点得很用力,头发在脑袋上弹跳着,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红色的、小小的火焰。 “好看。”陆九渊说。然后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的舌尖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了。但他又伸出来了,又喝了一口。 “好吃。”陆九渊说。 火儿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红色的、小小的灯泡。他看向卧室门口。沈渡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大了两号的白色T恤——陆九渊的,领口滑到锁骨以下,露出一截苍白的、瘦削的、锁骨像两把被收拢了的、安静的、不会伤人的刀的轮廓。他的头发散着,垂落在肩侧和胸前,像一匹黑色的绸缎。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因为接触到早晨冰凉的木头而微微蜷缩着。 他走到餐桌旁边,在陆九渊对面坐了下来。火儿把粥推到他面前,把筷子递给他,把勺子递给他,把餐巾纸放在他手边。沈渡看着面前那碗白粥和那颗形状不太完美的煎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咽下去,没有说话。但他放下了勺子,拿起了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没有流出来——已经凉了,凝固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不会流动的、固体。 “好吃。”沈渡说。 火儿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自己是在看粥,假装自己是在看煎蛋,假装自己是在看餐桌,假装自己是在看阳光,假装自己是在看任何东西而不是在哭。但他的眼泪不配合。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粥里,发出细微的、像雨滴落进湖面一样的声响。 陆九渊放下勺子,看着火儿。 “火儿。” “嗯?”火儿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陆九渊带着笑意说。 “以后早餐你都包了吧。” 火儿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得像小丑,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高,高到快要碰到耳朵根。 “真的吗?” “真的。” 火儿看向沈渡。沈渡没有看他,正在喝粥,但他的嘴角——从粥碗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嘴角——是弯的,弯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它在那里,在沈渡的脸上,在一个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需要他做早餐的人的嘴角。 火儿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端起自己的粥碗,把脸埋进去,喝了一大口。粥很烫,他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缩回去。他让那口粥在舌头上停留了很久,感受着它的温度、味道、质地。白粥,没有放盐,没有放糖,没有任何调料。但它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一种从喉咙滑下去、落到胃里、然后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全身的、温暖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甜。 窗外的阳光从淡金色变成了金黄色。城市醒了,楼下的菜市场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电动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即兴的、充满了生命力的、乱七八糟但莫名好听的曲子。那些声音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落在餐桌上,落在白粥和煎蛋上,落在火儿还挂在脸上的泪痕上,落在沈渡嘴角那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上,落在陆九渊看着沈渡和火儿时眼角那两道浅浅的、像月牙一样的纹路上。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和所有的早晨一样,有阳光,有粥,有煎蛋,有火儿的哭声和笑声,有沈渡的沉默和嘴角的弧度,有陆九渊的“好吃”和“以后早餐你做”。没有人说“我爱你”,没有人说“谢谢”,没有人说“我会一直在”。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弧度,都在说。请稍候
第36章 涟漪 =====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安静得不像话。 沈渡每天早上比陆九渊早醒半小时。他不起床,只是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旁边还在睡的人。陆九渊睡觉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平稳而绵长。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淡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沈渡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陆九渊的眉心——那里有一道白天才会出现的竖纹,此刻还没有醒来,安静地沉在皮肤下面,像一个蜷缩着睡觉的小动物。 陆九渊没有醒。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弯,是微微地、几乎看不出地、向上动了一下。沈渡看着那个细微的动作,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在掌心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陆九渊还在。晨光还在。窗外的菜市场还在。他还在。每一天,都是同一天。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火儿在厨房里煎蛋。他已经连续煎了半个月的蛋了,技术突飞猛进。现在他煎的蛋蛋黄不破了,蛋白不焦了,形状圆得可以用圆规画出来。他把蛋盛到盘子里,撒上一点点盐和黑胡椒,摆上桌。然后盛三碗粥,白的,稠的,米粒煮得开了花,在粥面上浮着,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色的、睡莲。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自己摆好的三副碗筷,看着那三颗完美的煎蛋,看着那三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他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咧得很大,大到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 “吃饭啦——”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穿过厨房,穿过客厅,穿过走廊,撞在卧室的门上,从门缝里挤进去,落在两个人的耳朵里。 陆九渊睁开了眼睛。沈渡也睁开了眼睛。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碰着鼻尖。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到了一起,中间没有火儿当桥,也没有枕头当墙。他们的手在被子下面牵着,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不知道是谁先牵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牵的,不知道牵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已经牵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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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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