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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跟快快放在一起。 快快已经多了一个朋友,两条鱼在瓶子里转圈。 “小舟,你看。又买了两条。一条叫慢慢,一条叫中中。” “中中是什么?” “不快不慢。”大张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就是中间的意思。” 小舟趴在床头柜上,看着那三条鱼。 快快在左边游,慢慢在右边游,中中在中间转圈。 三条鱼,三种速度,谁也等不了谁。 但它们在一个瓶子里,游来游去,总会碰到的。 “谢谢叔叔。”小舟说。 大张咧嘴笑了。 门牙的那个角还在,笑起来像缺了一粒米的玉米。 第四天晚上,苏晚来了。 她没有穿白大褂,穿着自己的衣服,军绿色夹克,跟系统里一模一样。 她的头发披着,没有扎,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她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看着我。 “林深,你出来。”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 窗户外面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层橘子粉。 苏晚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这次她点了。火苗在打火机上跳了一下,烟头红了,她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一个人的影子在散开。 “顾夜舟的身体已经火化了。骨灰在医院太平间,等你来取。”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我知道了。” “他的意识还在系统里。没有被释放。他一直没出来,留在了第九层。” 我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还活着?” “他的身体死了。但他的意识还在。第九层是他用最后的生命力建的。他在那里等你。” “等多久了?” “从你出来的那天起。他一直等。” 我转身要走。 苏晚拉住了我的袖子。 “你要去哪?” “进系统。找他。” “你怎么进?系统已经关了。所有囚徒的意识都被释放了。只有他还留在里面,因为他不肯出来。你要进去,需要重新接入。那很危险。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困在第九层,永远出不来。” “那就不出来。” 苏晚看着我,看了几秒。 她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头环,银色的,线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她把线解开,把其中一个递给我。 “只有一个。另一个是顾夜舟的,他在里面用。你戴上这个,你的意识会被拉进第九层。你找到他,跟他说话。如果他愿意跟你出来,你们可以一起出来。如果他不愿意,你就一个人出来。” “他愿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了小舟。他说睡一觉就回来。他从不骗人。” 苏晚没有反驳。 她把另一个头环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从大到小,从有到无。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个头环。 银色的,细细的,像发箍。 线的那头连着一个小盒子,盒子上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我走回病房。 小舟已经睡了,趴在床上,怀里抱着丑布偶。 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快。 方晴靠在椅子上,也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握着针线。 赵烈坐在门口,砍刀横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但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 大张趴在床头柜上,脸贴着鱼缸,三条鱼在他脸旁边游来游去。 我没有叫醒他们。 我坐在顾夜舟睡过的那张床上,床单已经换了,没有了他的味道。 枕头也是新的,白色的,硬邦邦的。 我把头环戴在头上,线搭在肩膀上,小盒子握在手心里。 盒子上那个红色的按钮,圆圆的,像一颗红豆。 我按了下去。 白光从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传送的那种光,是更像有人在脑子里倒了一桶油漆,白色的,稠的,从脑门往后脑勺流。 眼睛看不到东西了,耳朵也听不到了。 身体变得很轻,像一张纸被风吹起来。 不知道飘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 白色慢慢退下去,从浓白变成淡白,从淡白变成透明。 我站在一片废墟上。 不是斯大林格勒那种废墟,是更彻底的废墟。 没有完整的墙,没有半塌的楼,什么都没有。 地上只有碎石和灰,黑色的灰,像被火烧了很多遍。 天是红色的,不是夕阳的红,是火的颜色。 云是黑的,厚厚的,像一大块一大块的淤青。 远处有一棵树,不是白色的树,是黑的,烧焦的,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树根从土里翻出来,被烧成了炭。 第九层。 世界的尽头。 顾夜舟坐在那棵烧焦的树下。 他的头发还是灰白色的,在红色的天空下发着银色的光。 他穿着那件灰色囚服,没有破,没有脏,干干净净的。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走过去。 脚下的灰很厚,踩上去噗噗的,像踩在雪地上。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废墟里来回弹。 他听到了,抬起头。 灰色的眼睛。 很浅,很淡,像快用完的墨水。 但他的脸有血色了,不再像医院里那样白。 他的嘴唇是粉色的,他的头发在发光,他看起来很健康,像一个活着的人。 “林深。”他叫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不知道。没有时间。” “为什么不出去?” “出不去。第九层没有门。我建了这里,但忘了建门。”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他的手是暖的。 不是医院里那种凉,是真人的暖。 “我来带你出去。” “怎么带?” “用你的记忆回溯。你用过。在小舟身上用过。在我身上也能用。把你的记忆回溯到我身上,你的意识会跟着我一起离开这里。” 顾夜舟摇了摇头。“记忆回溯会消耗生命力。我用了两次,一次藏小舟,一次取小舟。我的生命力已经没有了。没用的。” “你试试。” “试了会怎样?” “也许你会消失。” 顾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发光,银白色的,像第八层的叶子。 他的身体在慢慢变淡,不是要消失,是一直在淡。 从浓变淡,从有变无。 他在第九层待太久了,他的意识在消散。 “林深,我快没了。” “不会。”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也对。”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 但他把手伸过来了,手心朝上,放在我的膝盖上。 “那你来。把我的记忆回溯到你身上。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你。名字,记忆,小舟的每一个画面。你替我记住。”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手心有汗。 他的手指扣着我的手指,扣得很紧。 “开始吧。”他说。 我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怎么做。但他教过我。 在生命之树里,他说过,记忆回溯不是靠技术,是靠念。 你把你想传递的东西放在心里,用念力送过去。 我在心里放了一个东西。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个人的名字。 顾夜舟。 不是他的真名,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 夜晚的夜,独木舟的舟。 他在黑暗里一个人漂了很久,终于靠岸了。 光从我们的手心里涌出来。 银白色的,很亮,像第八层的树。 光沿着我的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脸。 我闭上了眼睛,光透过了眼皮,亮得能看到眼球里的血管。 顾夜舟的手在我手心里变凉了。 是那种从暖变凉的凉,像一个人慢慢走远,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光灭了。 我睁开眼。 面前没有人了。 那棵烧焦的树下空空的。只有黑灰,只有碎石,只有红色的天。 顾夜舟不在了。 但他在这里。 在我的脑子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手指缝里。 他的手扣过我的手,那种触感还在。 他手的温度还留在我的手心里,从热到温,从温到凉,凉到跟我的手一个温度了。 我站起来,看着那棵烧焦的树。 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倒立的感叹号。 我转身,废墟的尽头有一扇门。 白色的,很亮,像一盏很大的灯。 门开着,门后面是白光。 第九层有门了。 他走之前建了门。 我迈进了光里。 白光散去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 头环还在头上,线还连着盒子,盒子上的红灯灭了。 小舟趴在我胸口,耳朵贴着我的心跳。 “爸爸,你的心跳变快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银灰色头发很软,在手指间滑过。 “因为爸爸回来了。” “你去哪了?” “去找另一个爸爸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在哪?” 我握住了小舟的手,把他的手按在我的心口。 他的手掌很小,五根手指张开,像一颗小海星。 “在这里。” 小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跟着我的心跳一起一伏。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笑了。 “爸爸在里面。” “在。” “那他会不会冷?” “不会。这里很暖。” “那他有没有糖吃?” “有。很多糖。甜的。” 小舟点了点头。 他把脸贴在我的心口,闭上了眼睛。 “爸爸,我的心跳也变快了。” “为什么?” “因为他在叫我。” 我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很小,很轻,热乎乎的,像一个暖水袋。 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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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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