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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很快,很轻,像一只小蜜蜂在拍翅膀。 窗外的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金色的线。 小舟从床上滑下去,走到那条线上,张开双手,一步一步走。 他的脚很小,踩在金色的光线上,像在走钢丝。 “爸爸,你看。” “看到了。” “我走得好不好?” “好。” “那另一个爸爸看到没有?” “看到了。他在笑。” 小舟走完了那条线,跳了一下,转过身,朝我笑。 他的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 那个弧度跟顾夜舟一模一样。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急,越来越近。赵烈推开门,手里提着一袋包子,热乎乎的,塑料袋上全是水汽。 方晴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件蓝色的小外套,刚缝好的,针脚还是歪的,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大张从他们身后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三瓶橘子汽水,夹在胳膊弯里,像抱了一堆炸弹。 小舟跑过去,扒着赵烈的腿。“叔叔,包子!” 赵烈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吹了吹,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小舟。“猪肉大葱的。你爸爱吃的。” 小舟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但不肯吐出来。 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大张蹲下来问他。 “好吃。”小舟嘴里塞满了包子,声音含混。 “比糖还好吃?” 小舟想了想。“不一样。糖是甜的。包子是香的。” 大张把一瓶汽水拧开,递给小舟。“喝一口。橘子味的。” 小舟喝了一口,汽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 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湿了一片。 方晴把那件蓝色的小外套抖开,套在小舟身上。 外套大了,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的手。 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他的手指。 “秋天穿。现在先试试。” 小舟转了转胳膊,外套在他身上晃来晃去,像一个蓝色的帐篷。“好大。” “你还会长。长一长就合适了。” 小舟点了点头。 他走到镜子前面,踮起脚尖看自己。 蓝色的外套,银灰色的头发,灰的眼睛和棕的眼睛。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门牙旁边的缝还在。 赵烈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的他,嘴角动了一下。 是那种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但不是那个人本人的那种表情。 他看的是小舟,但也许他看到了顾夜舟。 银灰色的头发,瘦削的肩膀,笑的时候嘴角先弯左边再弯右边。 跟顾夜舟一模一样。 “林深。”赵烈叫我。 我从床上坐起来。 “他在你里面?” “在。” “你能感觉到他吗?” “能。他在呼吸。他在心跳。他偶尔会动一下,像在翻身的。” 赵烈点了点头。 他把砍刀从腰上取下来,放在窗台上。 刀鞘朝外,刀柄朝里。 “那他没走。” “没走。” 方晴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 她把针线收进小布袋里,系好袋口,放在床头柜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丑布偶,布偶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眼睛一颗黑一颗棕。 她把布偶递给我。 “给小舟的。你给他。” 我接过布偶,叫小舟过来。小舟从镜子前面跑回来,爬上床,趴在我旁边。 我把布偶举到他面前。 “这是你方晴阿姨缝的。给你。” 小舟把布偶抱在怀里。 布偶的耳朵戳着他的下巴,他没有躲。 他把布偶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它好软。” “像什么?” “像爸爸的头发。” 方晴转过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赵烈从窗边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大张蹲在墙角,把那三瓶汽水排成一排。 橘子味的,黄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 他看了很久,拿起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 跟顾夜舟一样。 也许每个人都有一些像他的地方。 笑的时候,走路的时候,低头的时候,发呆的时候。 他不在了,但他留在每个人的眼睛里。 你看谁都能看到一点他的影子。 小舟趴在我胸口,抱着布偶,闭着眼睛。 他的呼吸很轻,很快,像一只小蜜蜂在拍翅膀。 我闭上眼睛。 感觉胸口有另一个心跳。 很慢,很弱,像一台快没电的钟在走。但它不停。 它一直在走。 咚。 然后等很久。 咚。 再等很久。 咚。 三下之后,第四下还在等。 但它在。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花的香。 春天了。 顾夜舟看不到了。 但他能闻到。他在我心里闻到了。 小舟在梦里叫了一声。“爸爸。” 不是叫我。 是叫他。 他知道那个人在。 在我心里。 在小舟的梦里。 窗帘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了。 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那条金色的线上。 线还在那里,没有人走。 它自己在那里发光。
第35章 爸爸会回来的 顾夜舟走后第七天,小舟学会了用筷子。 不是大人那种握法,是把筷子攥在拳头里,像握一把小铲子。 他用筷子的姿势难看,但能夹起东西了。 方晴炒了一盘花生米,他夹一颗掉一颗,夹一颗掉一颗。 掉在地上的比吃进嘴里的多。 大张蹲在地上帮他捡,捡起来吹一吹,放在他碗里。 小舟看着那颗花生米,上面还有大张的口水,他没说,放进嘴里嚼了。 “好吃吗?”大张问。 “好吃。但是不甜。” “花生米不是甜的。” “那它是什么味的?” “香的。” 小舟又嚼了一颗,嚼了很久。“香也不甜。” 大张没法反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小舟手边。“吃完花生吃糖。先吃咸的,再吃甜的。这样甜的更甜。” 小舟把糖放在枕头旁边,跟那个丑布偶放在一起。 布偶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长的那只被压扁了,他捋了捋,又竖起来了,但歪了,像被风吹过的天线。 赵烈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他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夹回耳朵上。 他的耳朵上已经有三根烟了,都是没点的。 他不抽烟了,从顾夜舟走的那天开始就不抽了。 他说抽烟没意思,一个人抽没意思。 以前他抽烟的时候,顾夜舟会皱眉。 顾夜舟不说“别抽了”,就是皱眉,眉头皱一下,很快就松开。 赵烈每次看到他皱眉,就把烟掐了。 现在没人皱眉了,他也不想抽了。 方晴把那件蓝色小外套缝完了。 她举起来看了看,领口有点歪,袖子一边长一边短。 她拆了袖子的线,重新缝。 拆了三次,缝了三次。最后一遍还是歪的,但她不拆了。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小舟的枕头下面。 “秋天穿。”她说。 小舟从枕头下面抽出外套,套在身上。 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像唱戏的水袖。 他甩了甩袖子,笑了。“我是孙悟空。” “孙悟空不穿蓝衣服。” “那我是什么?” “你是小舟。” 他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回枕头下面。 苏晚来了。 她没穿白大褂,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头发扎在脑后。 她的脸还是很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深了,像被人打了两拳。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棕色的,牛皮纸,边角磨得起毛了。 “林深,这是顾夜舟的遗物。医院整理出来的。你签个字。”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深收”。字是顾夜舟的,很小,很密,撇捺往一个方向斜。 他写字不好看,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快把纸戳破了。 我抽出信纸。 只有一页,叠成三折。 “林深。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我早就知道会这样。进系统之前,医生说我最多活半年。我活了很久了,比你想象的久。小舟在第八层等我们。不是沈念造的那个,是我们的那个。他在那棵树下,在银色的草上,光着脚跑来跑去。你去接他。他爱吃甜的,你多买点糖。不要让他吃太多,会蛀牙。但第一天可以多吃点。第一天例外。顾夜舟。”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干了,纸皱了。 不是泪,是水。 也许是泪。 分不清。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苏晚把文件袋递给我。“还有这个。” 文件袋里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的,拍的是一个人。 灰白色头发,灰色眼睛,很瘦,颧骨高,眼窝深。 他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背后是一棵开花的树。 他笑得很淡,嘴角弯了一下,眼睛是亮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春天。医院后花园。摄于进系统前一周。” 顾夜舟进系统前一周,还能坐轮椅,还能去后花园,还能看到花。 那棵树开了满树的花,白色的,粉色的,风吹过就落一地。 他坐在树下,花瓣落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像雪。 我把照片放回文件袋,拉上拉链。 苏晚站在门口,没有走。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林深,你有没有想过,他进系统不是为了活。是为了见你。” “我知道。” “他在外面的时候,你的案子还没判。他在医院里,每天看新闻,看到你的名字,看到苏晚的名字。他认识苏晚。他知道你被诬陷了。他想帮你,但他动不了。他只能进系统。” “他进系统就能帮我?” “他进系统,你才会进系统。你进了系统,才会遇到他。他帮你记住小舟。他帮你记住自己是谁。”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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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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