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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糖糖买糖,橘子味的,草莓味的,葡萄味的。 她爱吃橘子味的,酸酸甜甜的,吃完嘴巴砸吧砸吧,像一只小松鼠。 他蹲下来,用手指擦掉她嘴角的糖屑,问她甜不甜,她说甜。 他说那明天还买。 后来他出了事。 不是大事,就是小超市丢了一箱烟,监控拍到他那天晚上在仓库里待了很久。 他说他在整理货架,监控拍不到货架,只拍到他进仓库的背影。 警察说他有嫌疑,他说不是他偷的,警察说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仓库的锁没坏。 他说那天锁本来就是坏的,经理知道。 经理说他不知道,经理说大张这个人手脚不干净。 没有人信他。 他没有证人,没有监控,没有录音。 他被关进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糖糖的糖吃完了,谁给她买? 他在看守所里待了三个月,然后被送进了监狱。 他没有被判重刑,偷一箱烟够不上重罪,但他还是进去了。 因为他不认罪,他在法庭上说“我没偷”,法官说你态度不端正,判了两年。 他在监狱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被转进了另一个系统。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系统叫轮回监狱,但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第一个副本里,他被一个巨大的东西踩死了,然后重置了,重置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醒来的时候站在一个灰色的房间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里是诸神黄昏。 诸神黄昏里的大张,跟现在的大张没什么区别。 就是更怂。 他蹲在喷泉池子里,双手抱头,看着那个穿黑甲的人朝顾夜舟走过去的时候,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腿软了,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 他看着顾夜舟举起那把锤子,看着电光炸开,看着黑甲人被打退,看着顾夜舟站在广场中央,灰白色头发在风里飘。 他想这人也太猛了,这人跟我也差不多高,怎么就这么猛?后来他想明白了,猛不猛跟个头没关系,跟心里装着什么人有关系。 他蹲在喷泉池子里,看着顾夜舟走过来。 顾夜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起来。” 他抓住那只手。顾夜舟的手凉,但很有力,一把把他拽起来了。 他站起来,膝盖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你不怕?”他问。 “怕。” “那你为什么冲上去?” “因为有人在等我。” 大张看着他。 灰色的眼睛,很浅,像快用完的墨水,但里面有一团火,很小,但一直烧着。 大张想,自己心里有没有火。 他想了想,有。 很小的一团,在很深的底下,像煤炉子最下面那块煤,上面压着灰,但还红着。 那团火叫糖糖,他答应过她,给她买糖,他得回去。 从系统出来之后,大张的第一件事是找糖糖。 他沿着以前的地址找到了那间老房子,墙上的漆掉了,窗户换了新的,门也换了新的。 他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抱着一个小孩。 她说这房子是她三年前买的,之前住的人搬走了,不知道搬去哪了。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蹲在路边,蹲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人看他,没有人问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超市买了一瓶橘子汽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橘子汽水还是那个味,酸的,甜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他想,糖糖也许已经长大了,也许不认识他了,也许过得很好,也许过得不好。 他不想去找了。 他怕找到她,她问“爸爸你去哪了”,他答不上来。 他回了原来的超市。 经理换了,不认得他了。 他说他以前在这干过,经理说你填个表吧。 他填了,又开始收银,理货,搬箱子。 跟以前一样。 只是下班之后没有人扒着他的腿叫爸爸了。 他每天会买一瓶橘子汽水,下班的时候拧开喝,喝完了把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后来遇到了赵烈和方晴,后来又遇到了小舟。 小舟叫他叔叔,扒着他的腿,仰着脸喊他“大张叔叔”。 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剥开糖纸,递到小舟嘴边。 小舟含住糖,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眼睛亮了,说“甜的”。 大张看着他,笑了。 那团火又烧起来了,很小,但红着。 大张后来把超市的店长让给了一个年轻人。 他说自己老了,干不动了,其实他才四十多,正是能干的时候。 但他说他想换个活法。 他在医院旁边租了一间小屋子,跟赵烈和方晴住得近,走路五分钟。 他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中午做饭,下午去超市转一圈,看看那个年轻人干得怎么样。 晚上他坐在窗台上,喝一瓶橘子汽水,看着楼下的路灯。 路灯是橘黄色的,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层橘子粉。 小舟每周都会来,大张的屋子里没什么东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台上摆着一盆栀子花。 方晴送的,大张养活了,每天早上浇水,浇到土湿透。 花开了,白的,香的。 小舟趴在窗台上看花,看完了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桌子上。 橘子味的,透明包装纸。 “大张叔叔,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给我很多糖。” “那是给你吃的。不是让你还的。” “那我也给你吃。” 大张拿起那颗糖,没有剥,他放在口袋里,跟钥匙放在一起。 “行。我留着。” 小舟点了点头,他坐在床沿上,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他的鞋底是白的,干净的,方晴擦的。 “大张叔叔,你女儿叫什么?” 大张的手停了一下。“张糖糖。” “她爱吃糖吗?” “爱。橘子味的。” “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 小舟把腿晃了晃,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 “她去哪了?” “她长大了。不在这个城市了。” “那你想她吗?” 大张沉默了一下。“想。” “那你给她买糖。” “她不在这个城市了。” “那就留着。等她回来再给她。” 大张看着小舟,他的灰色眼睛和棕色眼睛都亮亮的,没有泪,只有光。 “好。留着。” 大张偶尔会做一个梦。 梦到糖糖。 不是两岁的糖糖,是十几岁的糖糖。 她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一棵树下面。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她的头发上。 她长大了,脸圆圆的,像一块刚出锅的馒头。 她看到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爸爸。” “糖糖。”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你带我买的糖呢?” 大张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包装纸。 糖纸皱了,边角卷起来。 他递给她,她接过去,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她嚼了一下,眼睛亮了。 “甜的。” “那当然。” 她把糖纸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爸爸,我走了。你保重。” “你去哪?” “去上学。明天还要考试。” “考什么?” “数学。数学好难。” “难也要考。” “考完了你给我买糖。” “买。买很多。” 她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阳光照在她的后背上,她的校服是白色的,在光里发亮。 大张看着她走远,没有追。 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 他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那颗糖,橘子味的,透明包装纸。 糖纸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是小舟给他的。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橘子味的。 他嚼了一下,咽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水是凉的,很凉,泼在脸上激灵了一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几根,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大张,今天好好过。”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关了水龙头,擦了脸,穿上外套,出门了。 门口那盆栀子花还在开。 他弯腰看了一眼,摸了摸花瓣,花瓣在他的指尖上颤了一下。 “好好开。”他说。 然后他走了。 去菜市场,买一把小葱,两块豆腐,半斤肉。 中午做豆腐汤,小舟说要来吃饭。 他走得很慢,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带着春天泥土的味道。 街角有人在卖糖葫芦,红红的,亮晶晶的。 大张走过去,看了一眼。“多少钱?” “五块。” “来一串。” 他买了一串糖葫芦,拿在手里,继续走。 糖葫芦的红在晨光里像一颗小太阳。 他走几步,咬一颗,又酸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他想,糖糖长大了,也许不爱吃糖了。 也许她爱吃别的了。 也许她过得好。 那就好。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糖糖,爸爸想你。 然后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了下来,嚼了嚼,咽了。 他走到医院后花园那棵大树下面,站定。 树很高了,树冠撑开了荫凉。 树下面有两块石头,大的是顾夜舟,小的是小舟,旁边又多了一块石头,不大不小,立在那,还没刻字。 大张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石子,放在那块空石头旁边。 “也给老子的位置留着。”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行,给你留着。 大张走出了后花园,走进了春天。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超市门口那个年轻人朝他挥了一下手,他摆了摆手,走进了菜市场。 有人活着,有人走了。 他还在活着。 那就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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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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