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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唐君默然半晌,轻轻一笑道:“你此话在理。”丹悬真君听他话不甚诚,皱眉往那屋一指,又逼一句:“此事本君不宜搀越,只问湖君这小儿如何处置?我好禀奏天上。” 东唐君睨他一眼,严色道:“事成之后,人由你处置就是了。但事成之前,他还是我的,若有甚么差池,我不问因由,唯你是问。”说罢,转又一笑,朝丹悬真君一请手道:“时候不早,请真君虽我到弱水天笼去看一看四渎梭罢。”便唤上青蓬、青芝,一路沿水廊去了。 里头李镜早已转醒,正侧身卧在榻上,动也不动,睁眼盯住门畔,眸中冷光凝亮,清明至极。 外头那一番话似鼓风吹火,灼得他心底发痛,仅剩的一丝情念,越烧越尽,几成槁木死灰。听到二人行得渐远,李镜才裹着薄衾,颤巍巍支起身来,将那枕边金石琳琅拿在手中,直攥得指骨泛白,掌心生痛。 其时菱角携了人,带着衣袍佩物、茶水吃食来,正与莲子在外头细声说话,说得无非衣袍色地,配的何种冠扣,甚么喜好茶食,都仔细领了东唐君嘱咐。 若是平时听着,只觉东唐君将人照料得细致入微,可如今境况不同,这话入了李镜耳中,直激得他气血翻沸,浑身战抖。那外屋恰放着的一个碧水琉璃笼,足有四人抱,笼中宝珠天石、粉砂珊瑚,饰得熠熠生辉,只为养池鱼供人赏玩。 李镜觉得自己困身在此,与那池鱼无异,登时恨意骤生,探肘取剑,忽地翻下锦榻,疾步上前。他罡气催得银水剑嗡嗡锋鸣,一剑便将那水笼劈个粉碎,一时间宝光四迸,水漫遍地。 不料这水笼乍裂,从后应声跌出一个人来。 那人滚倒在地,一身灰蓝布衣沾湿了大片,瞠目看着李镜,神色仓皇至极。 李镜不料笼后藏有人,也吓得一惊,急把剑一横,指着那人眉额。 只见那人样貌憨实,浓眉正目,长得十分眼熟,不知哪处见过。对方猜得李镜心思,正张口欲辩,此时动响传到了外面,莲子清声叫问:“七太子,可要小的进来侍候么?” 那人闻声,局促不安地望向李镜。李镜被他一看,倒似在心头浇上寒水,蓦地冷静下来,他阖眼将气息平顺,转头与外面道:“东西放下,退开去!不要你们侍候!” 莲子知他脾气有些骄顽,气头上论谁都哄不好的,此时也不敢违拗,便与菱角进门,将东西放在门屏处,隐隐瞥见屏后水色逶迤,明珠滚地,一片枝碎,只当李镜是拿东西撒气,就说:“我和菱角在远廊外听候,七太子要人使唤,打个唿哨,我俩便听得见了。” 里头不应,还就冷冷道:“出去。”莲子跟菱角互看一眼,悄然退出。 李镜凝神听着二人走远,才将剑纳袖,看着地上人问:“你是甚么人?”那人滚爬起来,整过衣衫,躬身长揖道:“小的是童山七里庙伏廷,七太子随卢绾夜访敝庙时,曾蒙尊驾下顾。” 李镜蓦地想起这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正要问其来意,伏廷却已羞红了耳脸,急急辩道:“小的、小的没半分歹心,皆因收到卢绾差人来信,怕他有甚差池,才潜入府中打探,没想会见着、会见着……” 原来卢绾随李奕去西海时,便令伏廷跟白晓守在灵修山等他,怎么料二人等了数日,却只等来卢绾一信,说东唐君有法助他救人,令他先去东海报信一事。伏廷知道卢绾性子执拗,为了救白晓豁命也愿的。伏廷怕他思虑不周,着了东唐君的道,便也不顾得什么不入府门的誓话,与白眠细说一番后,就独自下山潜到东唐湖府中探听。他一路潜行入府,毫无阻碍,不意间来到此轩中,见屋院四周有囚笼阵法罗布,深觉蹊跷,便藏身入内一探,却不防撞上李镜与东唐君这一出……说到此处,他又怕李镜难堪,便支支吾吾。 李镜心烦意乱,也不愿他多提那时,自岔开话道:“卢绾已到东海去了,是么?” 伏廷点了点头,说道:“给我的信是这么说,可因甚么事去,却不曾详述,也吉凶不知。他若是得了东唐君授命去这一趟,只怕、只怕……”话到要处,因忌讳李镜与东唐君交好,又住了口。 李镜见他闪烁其词,大感不耐道:“你有话便直说,嗫嗫嚅嚅做甚么?” 伏廷急急低头应是。他脾性耿直,又没心机,便直道:“小的觉得东唐君心性不好,信他不过,这一去东海,怕东唐君要害了卢绾。”
第45章 小阵罗雀 李镜少听人如此评断东唐君的, 惑然问:“五湖神君里,若论功德善名,数东唐神君为之最,你却说他为人不善, 是知道些甚么事么?” 伏廷以前和东唐君有过些交情, 后来因见东唐君布阵手段略有偏陂, 才起了淡交之意。可东唐君曾三千功满, 八百行圆,若真要说其有何恶迹, 伏廷又委实道不出, 便说:“东唐君的事, 小的知晓得并不周全……” 李镜道:“那你怎道他心性不好,说出这些话?” 伏廷这才反觉自己任意窥度人, 十分不该,竟自脸红惭愧起来, 说:“七太子质辩得极是, 小的太记挂卢绾安危, 胡乱说话了。” 李镜微微一怔。他原无意为那东唐君质辩,被伏廷这一语点明, 他才深觉自己心意,他是既想问清实情,又不愿听人说东唐君有甚恶行。 李镜一时郁结难当, 便又尽想起些旧事来。 自打李镜记事起,大哥李奕便与东唐君交情不浅, 那时二人往来甚密, 东唐君也常到东海走动,自湖府送到的宝玩妙物也不少, 映天彩石,探海明珠,给李奕的一点不少。可东海是四海之首,所在洲地也富庶,琳宫中甚么稀罕物没有?这东西就连伺候李镜身边的人都瞧不上眼,暗地里闲话笑道:“这东唐湖主是来攀附大太子的罢,这不是花尽心思讨人欢喜么?” 李镜那时听了,只觉这人的恭顺做派,也不似端人正士,心中暗生几分不喜,问大哥为何与这样的人亲近,大哥却只说,与他投缘。 后来那东唐君每到东海来,李奕必邀其至勾月殿研讨阵法。有一回,李镜恰打远处廊桥上过,正那东唐君一身玄端,装容赫奕,等在殿前信步四看。其时正隆冬,勾月殿前有一方吊崖石池,被冰封了落水口,拦住了池中一尾凤花鱼,东唐君见那鱼几番挣腾,跃不过去,便以袖为托,给那一尾鱼作渡。 李镜初见他时,就这一眼,温柔得似三月的和风细雨,直渗心间。 李镜心想:“这人好生敦善,不似流言所说那样。”自此便有了些幽怀,日后听他的事多了,更渐生出些情愫来。 后又过了些年,因他身骨不好,大哥要送他到东唐湖府中休养,李镜得知这事,尽日里欢喜无尽。那时他从各种流言里,得知这东唐君身世坎坷,又有一腔少年心怀,便一厢情愿地想:“我到那湖府去,定要待他好。” 可等李镜进了湖府,却不知为何对这人生出一股惧意。 这惧意来得毫无征兆,更不知它因何而生。 李镜原有一腔炽热,恨不得将心都掏了出来给他瞧瞧,可却总被这一丝惧年,压得战战兢兢,好似这心一旦掏出来,便会被毁碎支离,好似这点东西,上不了这东唐君心头。李镜被这没来由的一念缚着,堪堪冷了下来,也把一腔心思藏得滴水不漏。 就这样,在湖府中一过了数百年,他与东唐君好多日子朝暮相处,才渐渐从疏离生分,处到习以为常,两人始终是熟稔亲近,又分毫不逾,后来他成角归海,他们也这么好着,直至如今,被东唐君一把拖入泥沼中……李镜惊觉那股惧意因何而来:“原来他与自己心中想着的那人,有着千差万别。” 李镜再不敢往下想去,见伏廷在旁垂首默待,正等着自己话,就问:“卢绾遣去给你送信的是谁,你知道么?”伏廷道:“那仙童只说自己唤做蒲萁,并不知是谁。” 莲子、菱角、芡实和蒲萁四人自幼由东唐君亲选亲养,各授所长,虽是池中物,天资却也万里挑一,未化形时便待东唐君一心,行事更绝无二意,卢绾又怎遣得这人去报信?李镜心觉奇怪,便问伏廷:“东唐湖府周遭布有‘十里红霞阵’围护,你又怎么能进得来的?” 伏廷讷讷道:“小的略通阵法,侥幸进得来……” 李镜心中一凛,细细端量他,忽似想起什么,急忙问:“你说你叫伏廷?”伏廷答道:“是。”李镜又问:“有一回在水德星君庙,卢绾曾差人布下‘万里云罗阵’。布阵那人是你不是?” 伏廷轻轻“啊”了一声,低声回答:“正是我。当时受卢绾所托,曾在锦临城外即马岭布阵。” 李镜心念转想:“当时星君庙显阵,东唐曾问卢绾,阵主是否灵修山伏廷,可见此人名号能得东唐上心,阵法想来应该不差。”便问他:“我被东唐设阵困在这里了,凭你修为看,这阵你能破么?” 伏廷自进屋时,就觉屋内布有法阵,只因他怕被人撞破行踪,未敢细勘,才不知是甚么阵数。 他不清楚李镜跟东唐君之间纠葛,心里只觉奇怪,想道:“这二人一向交好,东唐君为何设阵囚住他?”便问李镜因由。 李镜不知从何谈起,只得说:“这事一时半刻说不明白。我正为东海的事悬心,你若担心卢绾的处境,帮我破阵出去,我可跟你同去探一探。你只说这阵能破不能?” 阵法向来最见人心,囚笼阵的布设本就是“既能困内,也可挡外”,既可将人困缚其中,又能反其道而行,将人护佑周全,这都是由布阵者一念促成的。伏廷因生性刚正不阿,仁慈忠善,打杀驱策的术法,他一直学不来,便总拿囚笼阵做抵护、挡敌之用,反倒练得炉火纯青。 伏廷看了看眼前的小太子,见他身陷囹圄,也不忍自己抽身就去,便答应道:“小的才疏技拙,要破别的阵法无甚把握,唯有囚笼阵尚可一试。” 李镜听他谦辞一句“尚可一试”,也未抱大指望,便说:“那你就试试罢,有无把握,都不妨。” 伏廷道:“那好,只是破阵时难免有些动静,若期间受人阻扰……怕不好办。”说着侧头朝门外一望。李镜明白他意思,怕惊动莲子菱角,就问:“那你说如何是好?” 伏廷说:“烦请七太子唤外面二人进来,我设法将其擒住,再行破阵不迟。” 李镜略一思量,点头道:“好,你先去门屏处,将衣袍取来我换。”伏廷答应一声,即去将放着衣服、佩饰的莲纹盘儿端了过来,让李镜拿到帐后去换。 伏廷在屋中四周踱看,又围在碎笼边上细瞧,捡了十几样碎石,在手里掂了掂,又踱到门屏处,上下瞧了一通。他略略一忖度,忽从自己袖边磨损处,轻轻一勾,竟从中挑出几股银线来。 那线细比发丝,却韧似皮张,伏廷将线两头分别系了碎石,两指捻着诀,一捋,又素手一弹,丝线微光熠动,自他指尖飞出,笃笃笃笃十数声沉响,夹着激弦发矢之声,那碎石便不见了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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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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