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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镜知道卢绾被银锦领了去,就说:“银锦住处我知道,你领我出了这地方,别的去路,我就认得了。”伏廷连忙答应:“那好,我们尽可走隐蔽处,勿要叫人拿住了才是。” 两人便避开耳目,寻路而去。 且说卢、银二人跟着两小童,一路走畔水游廊入到园中,此时天色已是大明。 众人过了五、六个模样相近的水亭,忽见翠生生一片竹林,往里拐去,就有一道满布苔斑的石径直通幽处,走不多时,一座半新不旧的馆舍就出现在林间。 那馆舍四周竹石围篱,花草野长,院内枯叶积厚,池水涸薄,竟似个不常打理的住处。馆门头悬着楠木黑字匾额,上书“琼珍”二字。 卢绾看了馆号,又跟进厅堂,见内堂正墙上有三尺中堂,是幅霜枝红杏图,满树红白辉映,独有一枝被雪压折在地,上题一句:“琼琚本是无情物,怎为红芳折花树?”除此以外,四下里梁柱无饰,室若悬磬,竟连几椅都不曾设。 卢绾越发惊奇,想道:“东唐君用度讲究,这银锦又是他心头所好,怎会吝啬这些日常摆置,叫他住这样朴陋的地方?”他看了银锦一眼,故意探说:“你这里东西可真少啊。” 银锦说:“不喜欢又没用的东西,要来做甚么?还不如空着让地方阔落些。” 卢绾便明白是他自个儿不愿要的,忖道:“这屋子倒像极了他性子,情念寡淡,心无余物,空落落的。” 二人绕至中院,就见地上有一浅池。池中宝光熠熠,华彩粼粼,纵是在白昼也辉烂夺目。卢绾走近一望,原来池底有灵石积堆,明珠滚叠,不下数百枚。银锦从怀中取出那“水芙灵珠”来,一手抛入水中。 卢绾看在眼里,心想:“照他的说法是只留喜欢或有用的东西,这珠石只供人赏玩,没甚大用,他既留着,就是喜欢的了。”又想到银锦与杨潇覆盒射宝时,能将盒面嵌石一个个唤出名字来,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的道理。” 银锦存了宝珠,正待往里走,见卢绾直愣愣盯着池底出神,不知怎的生出一股气来,喝令道:“你杵那做甚么?跟上来!” 卢绾本就厌极他这性子,遭他呼来喝去,心里更生不乐意,愠想:“你这样呼来叫去,我做甚么要趁你的意?”便冷笑道:“我偏就站这里不走,你待怎地?”果然两手抱剑一立,要看银锦能为之奈何。 银锦沉眉道:“我好意让你来看伤,你要不顾身,我也不能拿你怎样。” 卢绾哈哈一笑,奚落道:“算了罢,公子连我死活都不曾顾呢,我顾不顾身又与你何干哪?” 银锦一手指他叱呵:“你别不知好歹!”卢绾扯声驳道:“我东海一心救你,你蓄意害我!是谁先不知好歹?” 银锦两目圆瞪地看着他,沉沉喘气,只怒得啮齿不言。卢绾还想再说两句话气他,却见银锦眉头一轩,冷笑道:“好,不来就不来。你为你那心上人镇着双魄琉璃在身,那就抱着伤,伫在这里,等着和他赚个同死罢!”说着将袖一打,转身走了。 卢绾不意他攀扯出白晓来,反被这一句话气堵在心头,大觉没趣。 他虽恨银锦刻虐冷情,但自己如今与白晓二身同用一命,身伤置气必无好处,只得暗暗叫道:“罢了,罢了!他生来就不通情理的,东唐君又养而不教,纵容他这样的性子,我又何必跟他计较许多?去就去是了。”略站了站,还是跟上前去。 卢、银二人过了中庭,沿廊直走,就见主屋门户一敞,有一人迎将出来。 来人明目细眉,唇若点朱,模样比女子多几分挺俊,若说是男子又过于温婉,竟有些雌雄不辨。卢绾未见过他,但因其衣衫配物精细,与莲子菱角的相仿,便立知是东唐君口上说的芡实。 芡实见了二人,快步奔前来,一手拉过银锦说:“可算回来啦,叫我好等!” 银锦由他牵着,口上却不耐道:“又不曾叫你等着,怨我甚么?” 芡实笑了笑说:“是,都是我自找的了。”他口上说着话,牵着银锦就往里走,却时不时又回头来看卢绾,神色意味不明的,直将人上下端量个透。 卢绾被他看得略不自在,又不好明言,便故意落后几步,跟着二人进屋。 银锦居处陈置也极少,周屋只有三件大物:一座藤萝展屏,屏后一张荔榻和一张素工大几。榻前有四个青衣小童,各捧器具茶食、衣物配饰,垂头低眼侍立。芡实扶了银锦上榻,即唤人过来替他宽衣,卢绾心觉不便,退至门屏等候。 芡实问:“湖君有交代下甚么吗?” 银锦便拿出雪月融心膏来,说要用上,又将东唐君嘱咐的事照实答了。芡实逐一听下,才唤人取刀圭、盥盘来,与银锦验看伤口,见其伤势浅小,便轻声安慰:“还好,小伤罢,不碍事。”一面敷弄包扎,又问银锦此行得了赏不曾。 银锦说:“得了一枚水芙灵珠。”芡实笑着赞了句:“呀,听着是件好东西了。”又问:“长怎么样的?好看么?” 这一问,把银锦兴头勾起来了,只听他将那宝珠色泽如何,有甚么典故来历,滔滔不绝地说了。那芡实像个熟极了银锦性情的,银锦说时,他只诚心听着,间或补问一句,间或附和着说些见解,每每都能敲在要处,让银锦接上话头。来去就只这么一件小闲事,他竟聊出百般伶俐来,银锦那样带刺带骨的性子,聊得半天竟无一句蛮话,教他抚得平平顺顺的。 卢绾在外头听二人说话,越发好笑,心道:“我以为这银锦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原来不是。” 正自想着,忽听见芡实问起:“外面那个是甚么人啊?”卢绾心知不好,立耳警听着。 银锦静了半天,忽地换转了一副语气,扬声叫唤:“卢绾过来!”
第52章 欲有所求 卢绾心里烦恶透了, 半步都不愿挪,只立在外间道:“好端端的,你唤我做甚么?” 银锦更不耐道:“我令你过来,你就过来。费什么话?”卢绾无计奈何, 只得铁着脸走入屋中, 立在一旁。 银锦穿里衣坐在榻上, 腰背直挺, 凝眼打量着他。卢绾心知自己此时狼狈,一身乌衫被汗血浸得玄黑, 伤的伤, 肿的肿, 浑身没寸完肤,叫银锦一瞧, 顿觉各处伤口跟着抽痛起来。 银锦忽道:“你到榻上来坐,我有话跟你讲。”卢绾说:“有甚么话我站着不能讲?”银锦见他不听使唤, 威声质问:“你过是不过来?”卢绾越发难忍他性子了, 微怒道:“我就不过去, 你待能怎地?”果真立着不动。 芡实见二人不太对付,忙笑着上前解围道:“别呀, 他这一身脏污,还不如站着呢。坐上榻来,岂不有我好收拾?我可不侍候!”又转头与银锦嗔道:“你这身也是, 二红她们在袭溪池等着,你洗沐更衣去罢, 这人留给我照料。” 银锦静了半晌, 伸手指着卢绾说:“他是湖君叫来的。”芡实道:“我知道,那又怎样了?”银锦道:“你怎么给我看, 就得怎么给他看。不可怠慢了,也不能不侍候。” 芡实闻言一怔,心想:“我就随口打个圆场,怎么他还上心了?”得亏芡实是个伶俐人,当即会过意来,忙堆笑应道:“啊……我逗你玩呢。我一个做下事的人,哪能不侍候?催着你去,就为了张罗照料他呀。” 银锦瞧芡实半晌,皱眉道:“你总一会话真,一会话假。”芡实推他起来道:“我话真话假,又有哪一回逆过你的意?只要你高兴,我以后就跟定他,只侍候他了,行么?你赶紧去罢!”又一迭声催银锦出去。 银锦大不情愿地站起来,向卢绾望了一眼。卢绾却一下别开头去,昂然不睬。 银锦心中登时来气,想道:“忒也不识好歹!我稀罕你么?”再懒搭理他,领着两小童迳自去了。 等银锦走远,芡实才笑吟吟道:“他脾气就这样,你触了他逆鳞,就觉扎手,要顺着毛摸呀,那才好玩了。” 卢绾冷面不答。芡实探头探脑地打量他,又道:“怎么,你还真站着呀?” 卢绾知道他是个精乖伶透的,不好对付,干脆沉头抱剑,来个一声不则。 芡实开门吃了个没趣,抿了抿嘴说:“你那箭伤是不是已经不痛了?你运法试试。” 此话听来别有意来,卢绾心咯噔一沉,急忙暗暗运法看伤。 这不试犹自可,一试只觉左侧肩臂酸麻,果然痛楚全无,他急又将左手五指收紧,稍稍攥剑试力,竟握持不能。 芡实见他拧眉沉色,笑嘻嘻道:“不要慌。你过来,我给你瞧瞧就好。” 卢绾方知这箭伤厉害得紧,自己吃不起这亏,只得道:“那就有劳你了。” 芡实好声应着,过来搀他上榻,又帮着褪了衣袍。芡实左右察看,见其一身骨肉魁健劲挺,身上虽负有伤,却都无甚大碍,唯独左肩一处箭口了不得,那疮口深得几近透骨,四周皮肉外翻,且血流如注,血色浓白得犹如灰浆。 芡实蹙眉摇头,说道:“伤你的玉霄天角弓大有名头,是上古时射炙天苍顶星所用,出箭裹冰挟雪,可熄炎山火石。你这伤比我想的好些,但需下药化血,再以银针探骨、火蜡敛伤才得。我问你,你怕痛不怕?” 卢绾自觉被小觑,肃然回道:“又不是三岁孺儿,问甚么怕痛不怕?即便是痛,也没甚么好怕的,何况这还不痛呢?你请便罢。”说着两手支膝,仰面稳坐不动。 芡实见他要强,笑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不怕自然最好。你要怕嘛,就和我说说话。不管你问我甚么,我就告诉你甚么,好不好?”卢绾道:“你我素未谋面,又无瓜葛,我有甚么好知道你的?” 芡实道:“那咱们换一换也成。我问你甚么,你就告诉我甚么,如何?” 他一面说,一面招手叫童子端了个云浪铜海碗上来,又从袖中取出半寸长的玉指瓶,往碗里一斟,黝黑的药汤咕咚咕咚滚倒出来。这指头大小的瓶儿,竟满满斟出一大海碗,登时烈香盈室,热烟弥漫。 卢绾看他住了手,才答上刚才的话:“我也没甚么好让你知道。” 芡实塞上玉瓶,冲他笑道:“你是没甚么好让我知道,还是有事不可告人啊?若襟怀坦荡,素面磊落,又怕甚么别人问?” 卢绾哈地一笑:“你这样说来,我要不许你问,便是鸡鸣狗盗之辈了?”芡实忙接住:“哪里话?你日月皎然,分明是昭昭君子,对不对?”卢绾知他设彀,别开眼看别处,又作充耳不闻。 芡实见他磨不开,眉头一拧,干脆道:“啊呀!你这人好没意思,还会不会交情啊?我就这么问你罢,你是湖君赏给银锦的,是么?” 此言大出卢绾所料,只惊得他一愣,瞠大眼目问:“赏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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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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