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也太蠢了——” “这是将军的主意。”妈妈重复了一遍,盯着他,阿莱西斯马上闭了嘴,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桌子,确保没人留意到他们在说什么。这家咖啡店并不热闹,除了他们,只有三四桌顾客,都不在听力可及的范围内。 恒星西斜,灯塔的阴影缓缓移动,披到阿莱西斯身上。 “蚌港安全吗?”他换了一个话题,“对我们来说?” “防御部承诺全程提供保护,而且建议我们住在帕修斯家里,降低被炸成碎渣的风险。当地人虽然疯狂,但很少伤害自己人。” “埃利也会在那里吗?” 妈妈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这个名字对应什么人,耸耸肩:“我想是的,不然他还能去哪里?” 没有其他评论,也没有询问阿莱西斯和“埃利”的关系,意味着妈妈仍然不认为自己的副部长在首都有什么前途。她结了账,和阿莱西斯沿着海岸散步,谈起了别的东西,主要是教训他不要把太多时间花在飞行训练上,对付完最低要求时长就可以了,战斗机飞行员不是什么好差事,他最好瞄准防御部的职位,更准确来说,瞄准情报处。她认为防御部正在缓慢侵蚀警察的职能,形成实际上的秘密警察,这绝对不是一个好趋势,但既然他们无力改变游戏规则,那她要确保阿莱西斯站在不会被规则淹没的高处。 母亲离开之后许久他还在想蚌港,差点想冒险到海鸟群里去找埃利,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马上就打消了念头。他盘算着两人总会在走廊上碰面,这始终没有发生。阿莱西斯的飞行训练课时已经足够了,于是在这个学期剩余的时间里,他再也没有到机库去,也没有再见到伊莱亚斯。假期仿佛永不到来,体能训练枯燥至极,唯一令人激动的事是倒数第二次搏击课上,一群来自新伊斯坦布尔的士官生和来自首都的学生扭打在一起,由于卫星过低的重力,他们时不时因为反作用力而漂浮起来,显得很滑稽。阿莱西斯不知道缘由,也不关心,悄悄退到墙边,冷眼旁观。 下一个短假他又到新伊斯坦布尔去了,搭上前往红沙漠的飞艇,排了很久的队,终于走进了雅西迪家族的沙漠花园。他仍然记得高耸的猴面包树,和机库一样大的温室,小贩叫卖的柠檬雪糕,还有设计巧妙的喷泉花园,几乎令人忘记周围的沙漠。彼时游客还能自由进出花园和隐藏其下的地下城,像妈妈这种首都官僚能在不带保镖的情况下在海边散步,不到十个标准年,这一切都将变得不可想象。 他在猴面包树下待到傍晚,思绪转向所谓的秘密警察。妈妈真的指望他成为黑色常春藤的一部分吗?他想象着半夜闯进别人家里,把吓坏了的律师拖出来,送进单人牢房,就因为她或者他刚好不合时宜地在为将军的批评者辩护?阿莱西斯暗自摇摇头,站了起来,拍打制服长裤上的草屑,事情不会变得那么糟糕的,也许只是母亲过于悲观。 佩拉从地平线升起,一颗幽蓝的珍珠,在其他小体型卫星的暗黄影子之中十分显眼。阿莱西斯向花园出口走去,半途小跑起来,追赶下一班返回博斯普鲁斯城的飞艇。 他在佩拉的第一个学期在忙乱中结束,因为飞船临时检修,阿莱西斯回到首都的时候,妈妈的记者会已经临近尾声。他短暂考虑拖着现有的行李直接去太空港,最后还是匆匆赶回家,跑上二楼,从储物单元深处把《到上面去!火星移居指南》拽了出来,塞进提包里,转身跑下去,出门,冲向太平洋纪念港。 —— 蚌港给阿莱西斯的第一印象是寒冷,然后是灰色,接着是永不停息的海浪轰鸣。如果说最开始的十分钟他还觉得新鲜,后面就只剩下焦躁,好像被锁在飞船引擎室里,不断被噪音敲打脑袋。空气里有一股盐和臭氧的锐利气味,混着微弱的海草腥味。 这个行星的这一个经纬度目前并非夏天,而是秋末。阿莱西斯总算明白为什么军事学院的长假简单地被称作“休假”,而非预科中学习惯的暑假或冬假,佩拉没有季节,士官生们回去的地方也不一定有夏天。他的脸很快就在雨夹雪密集的亲吻之中冻僵了,制服不足以抵御这种潮湿的低温,但他拒绝在埃利面前示弱。 伊莱亚斯看起来准备充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他穿着深蓝色毛衣和黑色防水外套,裹着浅蓝色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妈妈走下舷梯,和帕修斯互相致意的时候,埃利和他的母亲在旁边露出礼貌的微笑,仿佛真心感到高兴,显然是给记者的无人机看的。幸而恶劣天气浇灭了媒体的动力,没有人想问问题。他们匆匆上了车,在防御部的护送下掠过无人的街道,朝着海湾。 埃利的家——真正的那个家,三层高,浅赭色外墙,夹在一排形态各异的小房子之中,互相之间被狭窄的、荒芜的花园隔开。阿莱西斯认为自己发现了这些本地住宅的共性,无论业主审美如何,屋顶的倾斜度总是很大,大概是提防连绵不断的雨水。外墙不管什么颜色,都粘着一层灰绿色的东西,稀稀疏疏,越往屋顶越少,既像积尘,也像霉斑,他试图伸手去摸,被埃利的父亲轻轻按住肩膀。 “苔藓。三个月左右要清洗一次,不然这些小东西能把墙吃掉,字面意义。”帕修斯·林笑了笑,像是在道歉,好像他必须为本地凶猛的植物负起责任,“有些人对它过敏,我们不要冒险,不是吗?” 阿莱西斯收回手,吹了声口哨。 行星防御部已经提前拜访过这栋房子,进行了轻度改造,一进门就能看出来。窗户的合成材料都被调成单向透光,里面能看清楚外面,反过来不行。朝着街道的窗户干脆封了起来,盖着某种白色的防爆材料。书房变成临时客房,同样封起了窗,外面安装了无人机干扰器。客厅成了会议室兼摄影棚,本来就不大,现在又挤进了摄影器材和数据交换器,几乎无处下脚。埃利最后进来,脱掉外套和围巾,挂到门边。室内很暖,阿莱西斯冷透了的手脚开始刺痒。 “跟我来。”伊莱亚斯说,声音如此低,阿莱西斯甚至不能确定他在跟自己说话。伊莱亚斯走上楼梯,回头看了他一眼,阿莱西斯拎起行李,快步跟了上去。 埃利的卧室在阁楼里,一个帐篷般的三角空间,阿莱西斯必须挪动到三角形的顶点下面,才能轻松地站直。壁板和地毯一样是柔和的米黄色,圆形窗户对着海湾,那附近肯定有一条航线,因为即使下着雨,山崖上的指示灯依然清晰可见。窗户下面放了一个睡垫,就是博斯普鲁斯城的旅店里常见的那种。阿莱西斯留意到地毯上发暗的小凹坑,看了一眼靠墙放着的床。在防御部闯进来乱搬东西之前,埃利应该就睡在这个窗户下面。 “那是你睡的地方,显而易见。”埃利冲地上的软垫打了个手势,“我不喜欢早起,如果你需要,比如,0500时起来做俯卧撑之类的,请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我大多数时候会在这里看书,我不介意你也待在这里,但不要和我闲聊。如果你想去看看港口那边的商店,防御部的人说你必须带上我,他们误认为这样会降低你被鱼叉刺穿的机率,但我事先说明我拒绝带你到街上晃荡,这样只会增加我们两个被鱼叉串在一起的机率。” 阿莱西斯耸耸肩:“明白。” 埃利点点头,盘腿坐到地毯上,把灰色毛毯从床上扯下来,披到肩上,打开了手持终端。阿莱西斯等了几分钟,清了清喉咙,伊莱亚斯抬起头,冲他皱眉。 “就这样?”阿莱西斯摊开手。 这次轮到伊莱亚斯耸肩:“我把你叫上来的唯一原因是安保人员要求我这么做,可能担心你不懂得怎么使用楼梯。还有我们两个都不能在客厅里碍事。” “我的意思是,”阿莱西斯也在地毯上坐下,对着埃利,“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谈谈之前,我知道也没什么好谈的,只是,我从不。”句子开始崩解,他及时停住了,埃利始终没有移开目光,像是有一丝笑意,但又好像没有,阿莱西斯无法分辨他是否在欣赏自己的无措。 “对不起。”阿莱西斯最终选定了最简单的词汇,“我是,我当时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对不起。我很高兴学监没有找到借口惩罚你。” “没关系。”伊莱亚斯回答得太快了,阿莱西斯当即怀疑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反复想象过这场对话,“我已经差不多忘了。” “好的。” “好的。”伊莱亚斯重复道,“你能安静一点吗?我想看书。” “你在看什么?” “你还在问问题。” “合理,好奇而礼貌的问题。” “阿曼达·霍恩斯比博士的《奥林匹亚大火》。” 他知道那是火星殖民地的一次严重火灾,仅此而已,想不到还能说什么。两人都安静了一小会,阿莱西斯又听见了海拍打山崖的低沉声音。 “埃利。” 伊莱亚斯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我们现在又是朋友了吗?” “我们做过朋友吗?你给我的印象并不是这样的。” “我们一起吃了那么多次午餐,按照预科学校的社交准则,我们就像订婚了。” “我不承认这种社交准则。” “我们至少有一点点像朋友。” “直到你将一把比喻意义上的刀捅进我的后背。” “对不起。” “接受道歉。现在请你尊重我的规矩,不要和我闲聊。” “我们接下来五天都要呆在同一个屋顶下面!” “所以尊重别人的边界变得更重要了,不要和我闲聊。” “伊莱亚斯。” 对方不再说话,裹紧了毯子,屈起膝盖,盯着手持终端的屏幕。阿莱西斯站起来,在卧室里转了一圈,摆弄桌子上的小装饰,那是各式海鱼的等比缩小模型,落了一层薄薄的尘。他张望窗外,又听了听楼下的动静,回到床边,坐到伊莱亚斯身边,窥视他的屏幕,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见鬼,‘太平洋’号的设计师也在火灾里死了?” 伊莱亚斯发出一声“嘘!”,但没有要求他走开。
第7章 公平而言,阿莱西斯是个过得去的室友,如果两人目前的状态能被称作室友,而且室友能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的话。情报官自己睡在办公室外面,在光滑的白色合成材料地板上铺了一张睡垫。办公室里面有地毯,是一个更合理的过夜地点,不过阿莱西斯考虑的显然不是舒适性,伊莱亚斯猜测他担心半夜被勒死。 他们不得不共用浴室,因为手铐的存在,晨间洗漱变得过度复杂。阿莱西斯0700时把他拽起来,解开手铐,把他关进浴室。等伊莱亚斯出来,情报官马上铐起他的双手,把他和桌子锁在一起,确保他在读转录文本,才去洗澡和刮胡子。伊莱亚斯想不通他为什么不去租一间旅店客房,以弗所最不缺的就是廉价旅店。也许共和国的财务状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连这种开销也负担不起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5 首页 上一页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