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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首都总部,PAX-g4的行星防御部办事处小得就像红杉树下面的一团蘑菇。毕竟这个行星除了大学和森林之外什么都没有,而且毗邻已知宇宙里防御最严密的星球,不可能说服财政部往这里拨款。可能因为地价问题,办事处也不设在乔治城,而在河对岸另一个更小的城市,以弗所。以弗所是个标准的后勤城市,建着保留给博士生的廉租公寓,还有数据网交换中心和市政档案馆。建筑物都是功能性的,外观呆板沉闷,几乎都是毫无特征的巨型砖块,被合成材料和太阳能板覆盖。 警用飞艇在一栋黑色建筑物前面降落。伊莱亚斯出来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入口上方的火焰和银钥匙,叹了一口气,短暂闭上眼睛,肩膀垮了下来。阿莱西斯再次抓住他的手肘,把他领进这个黑色的蚁穴里。 走廊里人很多,略微有点像军舰上的狭长过道,每个人都脚步匆匆,同时富有技巧地互相躲避,不撞在一起,也不拥堵。大多数是身穿黑色制服的分析员,戴着荷鲁斯之眼肩章。偶尔有一两个和他一样穿着深红制服的情报官走过,双方都移开视线,假装留意不到对方的存在。 按照他的要求,邻近安全屋的办公室被清空了,只留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面终端被隔离在数据网之外,除了查看照片、播放影片和做笔记,剥除了其他功能,包括人工智能。总部已经发来了从渔船上搜集到的数据,三十多个小时的录音,非常长的转录文本,一份芬亚语原文,一份通用语译文,还有几十张照片,翻拍纸片上的只言片语,这种古老的通讯方法近几年成为了分离主义者规避监视的常规手段,情报处迟早要派专人监视所剩无几的几家造纸厂。 “这是你工作的地方。”阿莱西斯放下装着衣服的提包,冲桌子打了个手势,转向放着单人床的小房间,不到12小时前,他还在那里对着埃利的档案发呆,“可以睡在那里面,门能关上,但不能锁。有一个浴室,类似军事学院宿舍那种,不太舒适,但能用。办公室的门你也不能开,这很明显。我会负责给你运送食物,你可以提前告知你喜欢什么,但不能超过外勤的每日预算。” “什么工作?” “一点你最擅长的文本分析。我已经和大学董事会谈过了,他们对你休假一段时间没有意见,事实上他们听起来挺高兴的,这个月的薪水照常支付。会有人接替你的课。” “谁?” “我没问。” “听起来我不能拒绝。” “你不是经常指控情报处行事如同秘密警察吗?现在你能得到一手经验了。” 埃利张开嘴,可能想不到如何反驳,又闭上了,这让阿莱西斯多少有些得意。伊莱亚斯四下打量,从桌椅看到小卧室,然后举起双手,晃动手铐:“先解开这个。” 阿莱西斯冲他微笑,走近了一步,伊莱亚斯后退了一步,阿莱西斯抓住手铐,把他扯向自己,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 “埃利,你面临的情况是这样的。”他说,用的是那种通情达理的语气,比大吼大叫更能有效威吓受审者,“除了情报处,以及恳切希望你自此消失的大学董事会,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就算知道了,也没有人会把你捞出去。我是你的审讯官和案件负责人,简单来说,在这栋建筑物里,我就是你的国王。你会做我要求你做的事,如果我认为你提供了有价值的信息,也许我会给你在这个办公室里不戴手铐的自由。” “自由不是这么运作的。” “不错,继续辩论,看看政治哲学能不能帮你开这扇办公室门。” “如果我拒绝合作?” “我会放你走,但你不可能再回到大学,我们都明白你需要那份工作。帮我听几段录音,看几张图片,一周之后你又能回去讲火星内战了,我也会忘记你在课室里的不谨慎言论,从你面前消失。完美的交易。” “什么录音?”埃利问,声音变小了。 “坐下。” 他把伊莱亚斯按到椅子上,唤醒了桌面终端。埃利随便放大了一张照片,读上面的字迹,抬起头:“防御部没有会说芬亚语的人吗?需要我提醒你这是法定语言之一吗?尽管你们不在意这些琐碎细节。” “我们认为这是某种暗语,需要一个,怎么说,熟悉码头的人才能解读。” “这是怎么来的?你们抓住了什么人吗?那人怎么了?” “和你无关。尽快过一遍录音和照片,我们时间不多。” “为什么时间不多?你们认为这里面藏着某种袭击计划?” “我们从不预设前提,影响调查。我只是喜欢效率。别问问题了。” “音乐。”埃利忽然说,想交抱双臂,被手铐卡住了,只好把双手放到大腿上。 “什么意思?” “我习惯听着音乐工作,我要‘浮游生物’乐队的所有专辑。” “还在听这个过气乐队?” “显然。” 最好不是什么鬼把戏。阿莱西斯想,走出办公室,锁上门,到楼下寻找技术部门的书呆子们。
第6章 从来不只是语言的问题,阿莱西斯到军事学院的第一个星期就发现了。 他被分配到佩拉,新伊斯坦布尔最大的卫星。军校就像某种肥胖的昆虫,大半个身体在地下,只有半透明的头露出来,窥视覆盖深灰色尘埃的地表。士官生大多数时候不被允许到地面去,那是游客聚集的领域,每小时都有穿梭机从新伊斯坦布尔出发,把他们送到种着人工林的穹顶里来。 尽管学校想方设法强制打散士官生,比如设置独立卧舱,没有室友,2300时以后宵禁。还有强制组队,六人一个小队,里面每一个人都必须来自不同的行星。士官生们依然在食堂里自然聚集成按星系划分的团块,从新广州来的学生最容易辨认,也最难触碰,好像一群盘踞在悬崖上的海鸟,说着歌咏般的芬亚语,音调的平滑落差令人联想到凿在湿滑海崖上的石台阶。新伊斯坦布尔来的士官生都说通用语,因为他们的母星有六种官方语言,互相之间做不到沟通无碍。阿莱西斯还是不无挫败地发现自己无法加入对话,红沙漠居民关心的人和事几乎从未进入过首都的数据网,即使他听懂了笑话的每一个单词,也不明白好笑在哪里。另外还有更不起眼的边陲行星,ACC-k7,MUI-d22,ROC-c2和ROC-g1,这些地方来的士官生也都使用通用语,但只要不是上课时间,就都远远地躲在人群的最边缘,就像他们的母星。 阿莱西斯很快就放弃了扩张跨星系社交圈的幻想,回到了PAX星系的圈子里。他不喜欢这群人,而且他敢肯定其他人也不怎么喜欢自己,因为没有人为交朋友而来,每个人都在算计谁值得“培植关系”,谁不值得花时间,谁最好欺负。他们都是猎食者,尽管毛色相似,但互为威胁。离开佩拉好几年之后,阿莱西斯才愿意承认首都学生聚在一起并不是因为倨傲,而是因为其他圈子都或软或硬地把他们排斥在外。在佩拉的小小世界里,来自宇宙中心的学生反而成了实际上的被遗弃者。 埃利也在佩拉,不难找,他就是其中一只绿眼睛的海鸟,任何时候都和他那浅色头发的鸟群在一起。他穿着佩拉的银灰色制服,头发按照军校的标准剃短了,看起来比阿莱西斯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更不好惹了一些,不过也可能是同伴众多造成的错觉。两个士官生经常和埃利在一起,一个瘦长的、总是带着笑的男孩,还有一个小麦色头发的女孩,长着猫一样的脸。尽管阿莱西斯连这两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但还是单方面决定讨厌他们。这帮海鸟的领袖是一个三年级生,墨菲·叶玛亚,去年的无重力搏击冠军,留着棕色长发,永远扎成紧紧的发髻,显然违反校规,似乎没有受到任何追究,可能也没有人敢追究。 伊莱亚斯和他在飞行训练课上组队了一次,阿莱西斯负责驾驶,埃利充当导航员。他们在教练机旁边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双手背在腰后,等教官下达出发指令。阿莱西斯咂了咂舌头,说“下午好”,埃利看了他一眼,回答“你好,阿莱西斯”,又移开了目光。在接下来的两个标准时里,他们除了报告飞行参数,再也没有别的对话。 阿莱西斯想起《移居指南》,远在PAX-f2,在家里,二楼卧室,塞在储物单元深处,仍然裹着三层保护套。也许他应该把那本昂贵的纸质书重新卖给古董店,送不出的礼物没有必要继续放着,再说他也不指望一本书能改变什么。 士官生们每四个星期有一次到行星上去的机会,所谓“短假”,大部分学生会到博斯普鲁斯城去,玩上一天,或者和家人见面。唯一的不便是所有游客都被要求携带氧气面罩,因为 CENT-b3的大气氧含量略低于标准值,大多数人并不需要额外的氧气,但每周都有那么十几个过于笃定的游客被送医,于是面罩成了不可妥协的要求。彼时海峡改造完毕不久,吸引了数以十万计的跨星系游客,人们都举着手持终端,对比地球考古照片里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和眼前的复制品。这个行星没有海鸥,但是有一种看起来很像海鸥的本地物种,灰色,有蹼,喙尖有一点明黄色,在咖啡店、小餐厅和水烟馆外面打转,等待落在地上的食物碎屑。妈妈唯一一次来探望他的时候,母子两人就是在临海的其中一间咖啡店里吃切成钻石形的酥皮果仁甜饼,两只灰色小鸟在桌子边缘落脚,充满希望地盯着盘子。阿莱西斯掰下一小块淋了蜂蜜的酥皮,推向鸟儿,它们逃跑了,飞向屋顶,再也没有回来。 “今年休长假的时候你要跟我们去蚌港。”临走的时候,妈妈这么告诉阿莱西斯,擦着手指上的蜜糖,好像这件事并不重要,她差点就记不起来。 “为什么?” “数据中心落成,和其他例行公事,有协议要签,有人要见,有些钱要扒进首都深不可测的口袋里。”她笑了笑,不知道记起了什么,没有和阿莱西斯分享,“休长假第一天出发。你自己搭学校的航班回去PAX-f2,走之前会有一个记者会,你可以用这段时间回家收拾行李。不要换掉制服,我希望人们看到一个迷人的士官生。记得不要戴工会的胸针,我们不想激怒当地人。” “去多久?” “六七天,算上路上花的时间可能八天。” “不能直接到佩拉接我吗?” “这次‘R.N. 狄安娜’号负责送我们到目的地,一艘巡洋舰特意停在卫星旁边接一个学生,你觉得记者会怎么想?更糟的是,雅西迪家族会怎么想?” 他盯着妈妈的脸,等她宣布这是一个玩笑。意识到她是认真的,阿莱西斯犹豫着重复了一遍:“巡洋舰?” “将军的主意,他认为有必要用他的大玩具‘震慑’潜在的分离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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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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