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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系简朴的、缺少资金眷顾的磷虾巢穴里,人们遇到的更多是前者。休息室里的对话时常绕着地球、火星和PAX旋转,描绘一种令人丧气的三重镜像:地球就是火星,火星就是PAX,PAX就是地球。‘能说的话都被说过了’,‘能做的事也都有人做过了’,“就连前面两句话都已经被说过了”。我和我的同侪在这个问题上有不同意见,正是这种‘一切都只是重复’的预期喂养了了无助感,后者令改变难以发生。另外还有一个我们都不敢提及的因素,一场注定危险的的对话,我们绕着它转圈,删除了很多词语,用了很多比喻,每个人都明白圆圈中心矗立着不可谈论的共和国。我也许不是最适合开启这场对话的人,毕竟政治科学系和社会科学系离我们不到一公里,共享一片无人打理的草地,但他们至今躲在幽静的森林里,物理意义上,和比喻意义上。 因此我试着在这里说第一个句子。 共和国已经死亡了一段时间了,更准确地说,它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伊莱亚斯·林,历史系二年级 《休息室对话》 发表于乔治城校报《涌流》,2236-41期 —— 学生占领克吕尼大学的瀑布广场,宣布罢课声援乔治城的那天早上,来自乔治城大学的消息完全中断了,最后传出的动静是军队取代警察到场,对大学生们使用了致命武器,有人死去了,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有多少个。交通管制范围扩大到乔治城市区,超过一半商店、餐厅和办公室关门。学生亲属赶到封锁线前面,推搡穿着制服的海军士兵,后来也没了消息,大概也被逮捕了。 克吕尼大学因此被一种紧绷的寂静裹住了,大部分参与静坐的学生都戴着氧气面罩,防备警察空投催泪弹,还带来了某种聊胜于无的武器:球棒,椅子和昨晚在实验室里匆匆赶制的简陋燃烧弹。不过警察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迅速赶来,人手不够了,似乎在优先处理45公里外的沙特尔艺术学院,因为那边连夜树起了5米高的杰辛达将军雕像,用轻质发泡材料做的,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被夸大了,脸颊几乎垂到脖子,雕像咧嘴笑着,双手举着一个显示屏,上面的标语不断变化,从“我爱枪杀学生”,“我便秘都是因为分离主义者”,到“将军引领我们走向下水道”。警察试图用载重无人机把整个雕像吊走,意外弄断了伟大领袖的发泡材料脖子,还拉断了他的右手臂,最后不得不在学生的哄笑声中肢解了雕像,媒体从头到尾都没有到场,不敢到场,所有画面都来自学生们的手持终端,到了中午,直播突然中止,沙特尔也被宣布戒严,丢进了信息黑洞。克吕尼的学生把这理解为提前预警,开始加固路障,在图书馆屋顶上竖起一个小小的临时发射塔,以防警察部署信号干扰器。十几分钟之后,一架孤零零的警用无人机飞抵克吕尼瀑布广场,大声广播,声称学生们已经犯下暴动罪,要求他们立即离开瀑布广场,不要受“分离主义者的唆使”,否则将面临“严重后果”。不知道谁用气枪把无人机打了下来,人群发出欢呼,围住了摔坏的无人机,把它踩成碎片。 伊斯梅尔马上决定返回北半球,因为所有眼睛都盯着大学生,警察疲于奔命,连海关关员都被调去驱散各家大学的示威活动,太空港的安保必然变得松懈,即使阿莱西斯坚持,本地警署也无法给他调拨人手。学生们,又或者别的什么人,仿佛突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创造力,乔治城市区的广告显示屏一度被黑,循环播放两只跳舞的卡通蜜蜂,那是本地一个老牌有机食品供应商的吉祥物,原本唱着赞美新鲜蔬果的广告小调,现在歌词被改成了“老将军,怕学生,胆子小,就下台”。蜜蜂就这样在电子花丛里唱唱跳跳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警察撬门冲进一家关门结业的拉面店,砸毁了放在窗台上的信号发射器,演唱会才宣告结束,但什么人也没抓到。蜜蜂跳舞的影像早已漏出情报处的指缝,顺着数据网的藤蔓传到了已知宇宙的其他地方。吓坏了的食品公司接连发了两个公告,前脚声称已经“采取法律行动”,后脚宣布向乔治城警察总署捐赠20万单位,“支持长时间工作的执法人员”。伊莱亚斯不得不敬佩他们的公共关系顾问,竟然可以写出听起来如此正直,同时如此谄媚的句子。 “我一直都没有找到针对我们的通缉令。”伊莱亚斯悄声说,盯着屏幕。两人坐在飞行器的最后排,各自看着自己的终端,伊斯梅尔从登机开始一直收发文字信息,没有告知伊莱亚斯信息的内容。这是从克吕尼飞向乔治城的深夜航班,所有乘客都在睡觉,这种航班不需要预定座位,随上随下,在舱门现场付费即可,算是相对安全的选择,“……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伊斯梅尔冲屏幕皱了一会眉,把终端塞回提包里:“情报处几年前捣鼓出一种叫‘静默通缉’的工作流程,不像以前那样吵闹地到处嚷嚷,而是安静地追踪逃犯,直到——” “直到蚂蚁把他们引向蚁后。” “你猜这是谁提出来的想法?我让你猜三次。” “我想我只需要猜一次。” 伊西耸耸肩:“你说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操。”伊莱亚斯把手持终端放回衣袋里,“那我们很可能从以弗所开始就被跟踪了?” “不,至少到我们离开克吕尼之前都没有,又或者我没发现,但我很少漏掉追踪者。不奇怪,所有警力都被派去捶打乔治城大学了,如果你是阿莱西斯,你手上没什么资源,你会怎么做?你会死死盯着太空港,这个星球不幸只有一个太空港。你会让我们升空,因为你想知道普什帕·班纳吉在哪里。” “那我们为什么不从第一天就跑去太空港试试运气,反正也不会立即逮捕我们,路上再想办法摆脱情报处。在太空里有的是办法。” “可能是,可能不是。刚才只是我的猜测,埃利,和共和国掰手腕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你理论上知道情报处有这么几种把戏,但你永远不确定他们把哪些用在你身上。也许他们决定放我们回新广州再作打算,也许他们下的命令是就地击毙,也许他们想要我而不是你,也许阿莱西斯考虑到你们的……历史,决定放你走。” “他不会的。” “他当然不会。”伊斯梅尔看起来还想作出更尖刻的评论,但吞了回去,“还在军事学院的时候,我们私下开了个赌盘,赌阿莱西斯什么时候会举报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如果不是参与赌局的人大多都进了监狱,我现在就该收上来1000单位。” 伊莱亚斯扭头看他:“什么赌局?谁参加了?我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 “那当然,谁会告诉你?”伊斯梅尔摊开手,“我们都以为你们在义务服役期间就分开了。你自己说的,大一第一个星期,在‘金色天鹅绒’还是‘船长与小狗’酒吧?我问‘我们最爱的殖民者去哪里了?’,你说‘我们已经七个多月没说过话了’。” “是‘金色天鹅绒’,而且我说的是实话。我们在两艘不同的军舰上服役,通讯延迟二十多个标准时,慢慢就失去联系了。我当时相信我们已经……非常自然地结束了,人们不都是这么结束关系的吗?略过了戏剧性的大喊大叫和边抽泣边喝酒的部分。”伊莱亚斯瑟缩了一下,仿佛这些可能性隔了这么多年还能吓到他。 “好吧,等一下,好的,让我理清一下事实,你从来没和他说过‘听着,我们完了’,只是你单方面认为事情结束了,同时你希望某种神秘的,我不知道,宇宙射线什么的,代替你把这个信息传递给阿莱西斯。” “七个月,伊西,就算只是朋友也不会七个月不说一个字。” “我和你,你和帕夏,论证完毕,法官大人。” “操,对,你们两个是例外,而且我又没有和你们上床。” “你有没有想过这就是为什么阿莱西斯总觉得事情没有结束?怪不得你们两个很快就像电磁锁一样吸在一起了。” “我们没有。”而且最后一次我把话说得非常清楚。他把后半段咽了回去,伊西没必要知道天文台路的事。 一个男人顺着过道走来,穿着航空公司的黄色制服,不像是在找人,应该只是打算到机舱后部的休息室去。伊斯梅尔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伊莱亚斯把头转向窗外,飞行器正离开行星暗面,云层逐渐被本星系的恒星照亮,但缝隙里隐现的森林依然昏暗。穿制服的航司雇员径直走过去了,休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有人说“早,哈萨”,食品处理器发出提示音,杯子碰撞桌面,短暂的安静,然后传来轻轻的笑声。伊斯梅尔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室的方向,打开灰色提包,又把手持终端摸了出来,飞快地输入文字信息。 “谁是‘跳蚤宝宝’?”伊莱亚斯歪过头,窥视通讯界面。 “货船仓管,我经常借他的船偷渡去首都,他不会介意多一个乘客,问题是,”伊斯梅尔看了一眼时间,“排在前面的两艘客船都取消行程了,他45分钟后就要起飞了。” “但我们至少还要35甚至40分钟才到乔治城。” “留了充裕的五分钟,令人振奋。” 这句话成功地把接下来的三十五分钟变得令人坐立不安。航班最终准点在乔治城太空港降落,舷梯伸向入口前面空荡荡的停泊区,这地方平常至少会有一半位置被短途穿梭机挤满,现在只有两艘船,算上他们刚刚离开的那艘。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等在入口前,一个脸色发灰的警察检查每个旅客的终端。 “或许我们应该等换班的时候?他们会换班的,对吗?” “我们会错过‘跳蚤’。别盯着警察看。”伊斯梅尔压低声音,走向主入口,“摆出厌烦的样子来,假装你是个充满特权的混球,假装你是阿莱西斯。” “为什么?” 伊斯梅尔径直走到队伍最前面,把正要进去的旅客推到一边,站到警察面前:“哪里领制服,哥们?” “什么?你是谁?” “来支援的,这不很明显吗?老大说来这里领制服,然后接替那些熬了一夜没睡的伙计。我可不介意通宵,我告诉你。有钱拿就行,我现在是按小时计薪的。”他用肩膀撞了一下警察,咧嘴笑起来,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行内人才懂的笑话。 “小时?你在哪个分局接的工作?我是按日计薪的,我其实昨天才来,没有人告诉我任何事。”警察边说边搔抓下巴的胡茬。 感谢概率。伊莱亚斯想,没有作声。 “你不该答应得太快,他们缺人手,你扯个头疼之类的理由,就能提高身价。” “我会记住的。操,我累死了,从昨晚1900时就站在这里了。”警察转身指了指航站楼东北角,“那边的咖啡店,有吃的,临时调派来的人都在那里睡觉,你问问队长,络腮胡,卷发的高个子,他应该知道制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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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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