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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

作者:vallennox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7-09 09:01:02

  你现在喜欢上我们的大海了吗?埃利问,低声笑着,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有人能拒绝吗?他回答。

  屏幕右边显示着履历,他很熟悉,部分参与过,不需要细看。伊莱亚斯·林是帕修斯·林和柯莱特·雅努什的独子,父亲是著名的融合派,主张新广州应该停止对抗首都,为此不断收到死亡威胁,搬了四次家。伊莱亚斯八岁以前在家接受教育,八岁至十二岁就读德布伦南纪念学校,一家合约学校,现已关闭。十二至十四岁在首都第四区公立预科中学继续接受教育,之后就是佩拉军事学院。除去合约学校的部分,怎么看都是一条普通而又稳定的路径,和已知宇宙里任何同龄学生没有太大区别。很难想象他是怎么走到情报处的监控列表里来的,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阿莱西斯尝试把自己放进埃利的角色里:父亲是一颗陨石,短暂划过共和政府的权力中心,落入沼泽。母亲自此在两个行星之间奔波,走那些专门设计成路障的“正当程序”。最好的朋友发布了《乔治城宣言》,明晃晃地宣扬分离主义,理所当然被通缉。《宣言》的副本时不时就从数据网的阴暗角落冒出来,情报处至今还未能完全抹杀它的存在。伊莱亚斯自己奇迹般保住了教职,但合同每三年一签,处于永远的缓刑状态。是的,他能理解埃利为什么恨共和国,但他没有理由顺带恨阿莱西斯,难道不是很不公平吗?他指望阿莱西斯干什么,辞职?躲在哪个连氧气都要用钱买的太空站谋划不可能的政变?情报处的工作并不是整个共和国里最光彩的,但那只是一份工作,阿莱西斯不为上级作出的愚笨决定负责。直到游戏结束前,人们都不得不遵守规则,不要当那个被迫出局的蠢蛋,他一直这么相信,也一直试图说服埃利,但来自蚌港的林先生堪比一块沉积岩。

  他关闭埃利的档案,调出普什帕·班纳吉的,这份档案没有常春藤叶水印,但是有一圈红色滚边,抬头用粗体字写着“通缉”。她在沙面出生,父母都是货船飞行员,至今住在离防波堤不远的老旧公寓里,被严密监视。情报处唯一能找到的正面照是十多年前的,班纳吉刚到乔治城大学的时候。浅棕色皮肤的女孩没什么表情,像是感到无聊,她编着标志性的长辫子,绿色上衣宽松的领子里露出一截纹身,看起来像开花的树枝,搭在左边锁骨上。她现在肯定已经换了发型,很可能也除掉了纹身,她最后一张可确认身份的照片是被人工智能从监控录像里筛出来的,在CENT-b3,山区里,亚历山德拉太空港。画面满是噪点,通缉犯穿着和当地人一样的长袍,和另外三个人说着话,对话者巧妙地被飞船尾翼挡住了。她没有上任何船,情报处细细咀嚼了当日进出港记录,拦截问讯了四百多个旅客,什么都找不到。

  之后便是漫长的寂静,如此漫长,以至于阿莱西斯一度认为班纳吉死了,或者放弃了。情报处永不闭上的眼睛转向了其他威胁,其他一闪而过的危险,其他异常的数据序列,直到观鲸的游客降落在他们不该降落的地方。

  这不是唯一的起火点。CENT-b3的雅西迪家族很可能在策划下一次袭击,因为人一旦捅了蜂巢,就不能指望蜜蜂自己冷静下来。星域总督反复申请返回首都暂避,都被杰辛达将军拒绝了,同时发出了更多针对雅西迪家族的通缉令,宣布了新一轮经济制裁,不仅首都受到影响,还强迫新广州也砸毁运行多年的贸易系统。所有人都明白这并非战略决策,完全是因为将军不愿意“示弱”,结果很可能是局势恶化外加总督的尸体,本就捉襟见肘的税收进一步干涸,但所有人都只能假装这是某种伟大计谋。在更远的地方,ROC-c2,该星系人口最多的宜居行星,爆发了货真价实的叛乱,总督官邸一度被占领,四艘巡洋舰被派往当地,花了两个多月才重新夺回了北半球最大的城市尤卡坦,一百多个海军士兵丧生,不得不安排抚恤金,还要捂紧家属的嘴。所有这些消息都被情报处富有技巧地挡在内环贸易区之外,没什么大事,别看,别听。行星防御部的通行理论是:只要三颗明珠——首都,大学,新广州,分别对应政权、思想和金钱——不受污染,“正常”日子就过得下去。

  “你想干什么?”他问屏幕上的班纳吉,照片里的女孩冷漠地看着他,“你最好不要和埃利有任何往来,多看他一眼都不行。”

  蜂鸣声。进度条出现在屏幕上方,行星防御部已经分析完他从埃利的公寓采摘的数据,正把结果发回来。阿莱西斯开门出去,穿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到食品处理器那里拿了一杯热咖啡,回到笼子里,琢磨下载好的图表。埃利似乎没有说谎,他每天的活动范围不超过学校的边界,出门最远的一次是乘坐穿梭机去了位于南半球的另一家大学,参加某种火星内战史研究者年会。他的母亲大概每四周联络他一次,通讯有时候从首都发起,有时候从新广州发起,每次都不超过十分钟。他似乎没有其他朋友,没有人在一周结束的时候邀请他去喝酒,他每晚都在自己的床上睡觉,也没有人到那张床上陪他。他确实喝酒,但不多,最常买的是威士忌。他经常在一家名叫“金色天鹅绒”的小餐厅吃饭,也是独自一人。不过伊莱亚斯多了一个新爱好,消费记录显示他一年前买了一个有摄像和望远镜功能的头戴式显示器,还有应急灯之类零零碎碎的野外装备,还加入了本地的观鸟群组。

  事实上,伊莱亚斯三小时前在那个群组发了一张照片。

  阿莱西斯下载了那张照片,喂给人工智能,它也看不出什么端倪,照片上没有隐藏的人,没有动物,没有特殊编码,没有任何一个像素经过改造,单纯是雾气朦胧的夜间湖面。他重新进入那个观鸟爱好者群组,它并不活跃,最多人浏览的照片也不过773次点击。埃利发的模糊照片更不受欢迎,只有5次点击,零回复。

  “追踪他的终端定位。”阿莱西斯说。

  “无信号。”短暂沉默之后,人工智能回答。“你所搜寻的终端没有连接上数据网,也没有回应卫星握手讯号,考虑物理损坏。最后已知定位是照片的拍摄地。”

  他可能跑了。阿莱西斯的胃抽搐起来,威胁要把咖啡全部吐出来。他穿上外套,折起自己的终端,塞进裤袋里,匆匆跑出办公室,钻进机库,开走了一辆磁悬浮车。凌晨一点,森林黑压压一片,偶尔从中出现河流暗淡的反光。乔治城大学周围有星星点点的灯光,酒吧全都开着,塞满了醉醺醺的大学生,音乐响亮,彩灯在小花园里旋转。车掠过施耐德医学中心,街道安静下来,铺着红砖的广场空无一人,只有孤单的狮子铜像对着喷泉发呆。他拐进湖边小路,车头灯照亮了灌木和廊柱一样的树干,停在那栋赭色外墙的六层公寓外面。

  他摸出终端,冲安装在门口的感应器晃了晃行星防御部的火焰和银钥匙徽章,门滑开了。他上了楼,大步走到埃利的公寓门前,按响了门铃,一直按着。

  大概五分钟之后,伊莱亚斯开了门,显然没有睡醒,头发蓬乱,光着脚,松垮垮的灰色睡衣滑下左边肩膀。他眯着眼睛打量阿莱西斯,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毛病?”

  阿莱西斯松了一口气,他的猎物没有逃跑,至少暂时还没有。他挤进门,把伊莱亚斯推到一边,再次把所有房间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人。

  “你的终端在哪里?”

  “你半夜闯进来,就是为了问我电子设备的下落?”

  “对。”

  “你从这里离开之后还在追踪我的定位?”

  “标准流程。你在计划逃跑吗?”

  “没有。终端不小心掉进湖里了,在山路上摔了一跤。”

  “刚好就在你发出照片之后?你在和什么人联络吗?为什么发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照片?”

  “什么照——你在开玩笑吗?观鸟群组的那张?我不是说了吗,想去看夜鹭,但它们躲着我。人们现在不被允许公开表达失望了吗?”

  “不管你在谋划什么,埃利,停止。”

  “你很需要心理干预,真的,你的工作显然把你的脑袋捣成一锅被害妄想的蘑菇汤。”

  阿莱西斯打量着他的脸,对方交抱起双臂,瞪了回来。埃利曾经很容易脸红,阿莱西斯记得很清楚,尤其是在自己看着他的时候,但那段时间就像蚌港的海一样遥远。

  情报官指了指卧室,“回去睡觉。”

  “谢谢提醒,我刚才是自愿醒来的。”伊莱亚斯打开门,冲他打了个手势,“再见。”

  阿莱西斯摇摇头,跨到客厅另一边,坐到单人沙发上:“你回到卧室去,别再出来。我会留在这里,明天一早把你送到警署。”

  教授看看门,又看向他,似乎不知道能说什么。

  审讯官耸耸肩,手搭在大腿上:“我们也可以继续这样瞪着对方,我不介意。”

  伊莱亚斯踢上大门,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回到卧室,也摔上了门。

  ——

  阿莱西斯知道自己搞砸了。

  埃利仍然出现在学校里,至少证明他没有因为昨天的即兴小说朗诵而被开除。阿莱西斯花了一整天时间跟踪他,但又没敢去和他说话,在道歉和解释之间犹豫不决。实际上他唯一的选项是道歉,没什么可以解释的,“只是开个玩笑”不会被接受,尽管他本意如此。他们两个最近半年来难道不是经常制造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吗?互相往对方的背包里塞蛋糕,塞戳了一个洞的果汁包,还有仿生蜥蜴。诚然,有时候阿莱西斯做得过火了一些,但埃利总会原谅他,仍然在历史课上和他坐在一起,也从未拒绝他的午餐邀约。抢走他的终端只是这些恶作剧的自然延伸,阿莱西斯可没有猜到埃利在偷偷写幻想小说。共和国容不下国王,看在概率份上,这比洗手间墙壁上的杰辛达将军讽刺涂鸦糟糕多了。

  你可以不读出来。脑海里一个听起来很像伊莱亚斯的声音训斥道,你随时都可以停下,把终端还给他,你选择了羞辱他。

  阿莱西斯假装没听见这个声音。

  他对独来独往没有意见,这是所有学校的默认社交状态,以后在军事学院里只会更明显。朋友很危险,你不知道谁会把你随口在午饭时间说的话报告给学监,也不知道谁会在五年后和你争夺某艘军舰上的肥差,太多人为此反目成仇,挖出某段早已遗忘的对话记录,挖出丑陋的情史,剖开曾经承诺保守的秘密,就为了把对方踹下阶梯。朋友是活着离开军校之后才能有的奢侈品,从大学开始栽培,寄望有一天他们能在首都开花。母亲从没有要求他和伊莱亚斯“培植关系”,很可能并不相信帕修斯·林能在首都呆很久,不过也没有阻止阿莱西斯和埃利天天混在一起。埃利很好玩,不是指幽默,而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随意践踏他并不知晓的游戏规则,比如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晚,埃利如此执着于那个工会胸针,阿莱西斯觉得既惊奇又好笑。埃利不会是他的竞争对手,可能也没多少成为盟友的价值,他们的关系本来就不太可能持续,结束了也不值得惋惜。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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