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认为自己被说服了,不过还是每天都在走廊、大厅和餐厅里寻找那个从蚌港来的男孩。就算埃利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也没有表现出来。伊莱亚斯显然不再到花园里去了,以往只要天气好,阿莱西斯总能在那株巨大的山毛榉下面发现他,但自从那灾难性的一天之后,伊莱亚斯再也没有涉足林间空地。即使偶尔出现在户外,埃利也不再埋头在终端上写作,只是坐在长廊台阶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盯着水平低劣的铜管乐队。阿莱西斯远远地看着,好几次想走过去,都打消了念头。 这不重要,他不断提醒自己,埃利并不重要。 “‘太平洋’号:真实历史与虚构作品”这门课结束的那天,他试探着坐到伊莱亚斯旁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站了起来,拿着手持终端和背包搬到了角落里。不知道谁发出一声窃笑,阿莱西斯扭过头,每个学生都低头看着自己的终端,假装毫不知情。 那是预科学校的最后一个学期,排满了考试:语言,飞船驾驶,无重力搏击,数学和共和国史,他记得埃利最厌恶最后一项,声称那是谎话考试,还说了不止一次,阿莱西斯几乎被他的天真吓到,要是阿莱西斯愿意,他完全可以到学监那里去,剥夺埃利入读军事学院的资格,让他这辈子都只能待在那个傲慢得莫名其妙的海洋行星捕鱼。不过他明白自己不会这么做,这个念头让他不舒服,大概是内疚的副作用。考试周的最后几天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他只记得自己考完共和国史的时候撞上了埃利,字面意义上的,他正要出去,伊莱亚斯正要进来,两人的肩膀重重地撞上了,他道歉,埃利拉了拉背包肩带,径直走过去了,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看他一眼。 这应该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但埃利并不重要,他们从来都不是朋友,阿莱西斯拒绝为此感到沮丧,他从不沮丧。作为毕业礼物,母亲为他租了一艘竞速飞船,飞行员带着他绕了PAX-f2一圈,甚至看到了大气层边缘特殊的金色辉光,这就是为什么首都被称作“金色岩石”。他思忖着“太平洋”号的乘客在火焰中湮灭之前,是否来得及目击这惊人景色。这是埃利会喜欢琢磨的问题。 那一年全家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贝岛度假,母亲忙于接待一个从新广州来的访问团,全是银行家、商法律师和对冲基金经理。埃利的父亲上门拜访了两次,第一次带着EEM-a1星域总督,第二次带着妻子,埃利不见踪影。 待在家里令他烦躁,他告诉母亲他不介意自己一个人去贝岛,但母亲禁止他这么做。为了消磨时间,阿莱西斯开始在太空港附近闲逛,因此买到那本纸质书完全未经计划。他原本想去看拳击比赛,但是拐错了一个街口,走进了一条种着悬铃木的小路。一个围墙低矮的花园出现在左前方,为了看里面有什么,他往前多走了二三十米,然后察觉到葡萄架后面有一家小小的古董店,橱窗的合成材料调成半透明的灰色,隐隐透出灯光,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楚,根本算不上一个橱窗。双开门也是合成材料,模仿黑胡桃木,如果不凑近看的话相当逼真。一行纤长的金色字母刻在把手上方,“米莉亚姆·佩恩博士,地球文物专家,古董出售,收购,估价”。 他推门进去了,随即发现自己被地球旧物包围,店堂右侧堆放着家具,都贴着价格标签,一张藤摇椅,一个五斗橱,深绿色的单人沙发上堆着毯子,毯子也都打着标签,标明“羊毛”。还有一些阿莱西斯看不出用途的小物件,比如一根长长的金属棍,末端变粗弯起,像变形的勺子,地上还摆着一个白色小球。另外两面墙都被货架占满,塞着更多用途不明的古旧机器,阿莱西斯认出了打字机和老式便携电脑,售价惊人,他数了数价签上有多少个零,吹了声口哨。 “还能开机,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说的是电脑。打字机只是打字机,打字的意思是输入,如果你不知道的话。”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阿莱西斯猛地转过身,差点碰翻一只木雕鸭子,穿着针织毛衣的小个子女人冲他微笑,很可能就是店名里的博士。 “输入到什么地方?它没有屏幕。” “到纸上,小家伙。你是来给奶奶买生日礼物的吗?” “不,只是随便看看,我本来是要去看拳击的。” “难怪,我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五十岁以下的顾客。”小个子走到长长的柜台后面,坐下,“如果你还想赶上比赛,就要抄近路,出去之后翻进花园,从另一边翻出去,就在那条街上,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他道谢,走向大门,然后被玻璃展柜里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十二本纸质书,包在透明密封袋里,躺在软垫上,分成三排陈列,每排四本。他凑近了玻璃,逐一查看书的标题,《实用园艺》,《跨越星辰:超空间隧道简明解析》,《民族国家的衰落》,还有,在第二排最中间,《到上面去!火星移居指南》。 “这本,”他抬起头,指着《移居指南》,“这是在地球上印刷的吗?” “全都是。地球上的纸,地球上的印刷机,曾经属于移民船‘乞力马扎罗’号上的一位乘客。你对火星殖民地感兴趣吗?仓库里有更多火星的小玩意。” “不,呃,我的,一个朋友,非常喜欢。这本多少钱?” “1710单位,你的监护人在附近吗?” “我自己能下决定,请把这本拿出来。” 五分钟之后,他离开了佩恩博士的古董店,抱着层层包裹的古老印刷品。暮色四合,PAX-f2的三颗天然卫星都已经升起来了,一颗亮,一颗红,一颗晦暗不明,比肩悬挂在树梢上。拳击比赛早已开始,但阿莱西斯已经不感兴趣。他快步返回太空港,跳上无人驾驶的公共磁悬浮车,在两个街口之后下车,继续走了十五分钟,在一栋有窄小门廊的三层住宅前停下脚步。临街一盏灯开着,照亮了盆栽和半棵梨树,所有窗户都是黑的,阿莱西斯在街上徘徊了一会,看着街道尽头,掏出手持终端瞥一眼时间,期待一辆磁悬浮车出现,把林副部长一家人送回来,但这件事始终没有发生。 他抱着《移居指南》回家去了,第二天一早又回到那条栽着梨树的街上,埃利的家依然没有人,窗户的合成材料全都调成不透明。一个园丁在修剪灌木,嚓嚓作响,察觉到阿莱西斯一直站在那里,他按停那台琴弓似的机器,问他想干什么。 “我找我的朋友,他住在这里。”阿莱西斯回答。 “那你来太迟了,这家人前天回新广州去了,夏天结束才会回来。”园丁侧过头,记起了什么,“那个小孩大概不回来了,他要上军事学院了。” “我也是。” “你知道自己要去佩拉还是诺曼底了吗?” “今年的名单还没公布。” 园丁耸耸肩:“要是你们能被分在同一个卫星上,那挺不错的,不是吗?” 阿莱西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走了。园丁的机器又开始工作,粗暴地打断嫩枝。肯定是因为这噪音,加上烧灼着脸颊和眼睛的太阳,令他的头和胸口同时疼起来,没有其他原因。
第5章 阿莱西斯在蜂鸣声中醒来。 他坐直了,活动着酸疼的肩膀和脖子,花了好几分钟才想起自己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而沙发在伊莱亚斯的小公寓里。空气里有一股咖啡煮过头的气味,发出蜂鸣声的是厨房里的食品处理器,伊莱亚斯从浴室出来,取出咖啡杯,很可能烫到了手,在浴巾上擦了擦。处理器的温控功能一定有问题。 “早。”阿莱西斯说。 埃利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仿佛阿莱西斯并不存在,坐下来,打开了一袋饼干。情报官已经领教过这种战术了,埃利会把自己变成一堵石墙,敲打和喊叫都没有作用。他站起来,摸了摸腰带和裤袋,确认终端和电击枪都还在身上,走进厨房,拿了一只杯子,也给自己做了一杯咖啡,在餐桌另一边坐下来,对着伊莱亚斯。 火烈鸟摆设安静地在料理台上看着他们,头一动不动。 “我能要一块饼干吗?”阿莱西斯问,打破了沉默。 “有什么必要问我?”埃利耸耸肩,“你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拿了一块饼干,索然无味地吃到一半,终端发出提示音,警署署长发来了审讯室的编号和可供使用的时间。阿莱西斯清了清喉咙,让埃利换好衣服,准备出发。后者顺从地站起来,回到卧室里,出来的时候穿上了深绿色毛衣和棕色卡其裤。阿莱西斯取下挂在门后的长外套,递给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可能都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这个习惯是怎么形成的。埃利抿了抿嘴唇,接过了外套,穿上,离开了公寓。 即使在核准高度最上限飞行,避开路面交通,到警察总署去仍然需要十分钟。车厢里的寂静如此沉重,车子仿佛随时会坠下去,掉进湖里。阿莱西斯碰了碰控制面板,打开了新闻频道,一个本地频道,谈论着最新的干细胞研究,中间插播了某地供水中断的消息,还有一宗交通意外。埃利一路上都看着窗外,双臂抱着自己,额角贴着车窗。 警署周围设置了50公尺半径的禁飞区,阿莱西斯降低高度,回到路面,在入口展示了防御部的徽章,被引导到侧门停车,因为署长不希望别人,尤其是记者,拍到一个情报处雇员押着平民走进警署。尽管防御部经常邀请,有时候甚至胁迫,警察干脏活,这两个部门仍然需要维持各自独立的假象。 那个松狮犬般的警署署长在门口等他们,穿着带白边的深绿制服,阿莱西斯这才意识到埃利选的毛衣很可能是一种隐秘的嘲弄。署长几乎和阿莱西斯一样高,这可不常见,她冲阿莱西斯点点头,没有问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在同一辆车里来,也没有对阿莱西斯皱巴巴的制服外套发表评论,沉默地递出一对电磁手铐。 “没有必要。”情报官说,抓住埃利的手肘,“带我们到审讯室去。” 门在身后关上,气密门,嘶嘶作响。三人走过漆成淡绿色的长走廊,路过拘留室,里面有个秃顶男人对着手持终端哭泣,一个脸色苍白的老太太呆坐在门边的长椅上,脸和脖子都溅上了血,还有一个人在某个隔间里大喊大叫,没有词语,只是喊叫。电梯门关上,切断了噪音。埃利夹在他和署长中间,好像一只特别小的兔子,始终没有挣脱阿莱西斯的手。 电梯往下运行,在地下三层打开了门。松狮犬从口袋里掏出手持终端,扫描了阿莱西斯的脸,这样人工智能会认得他,在他要求的时候为他开门。审讯室是个灰色的房间,因为过于光洁的桌子和摆放在上面的消毒剂,还有裹着真空无菌包装的器械,给人一种手术室的错觉。阿莱西斯拆开无菌包,消毒了埃利的左手臂,把一块长方形的白色合成材料按到皮肤上。埃利仍然没有作声,但是皱了皱眉,被十几支微小的针头刺穿皮肤肯定不是什么好感受。管线另一段插入天花板上的接口,警署的人工智能会借助这些针管和导电材料监测受审者的生理指标,言语可以扭曲,血液不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5 首页 上一页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