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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指挥室。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疲惫——从灰岩星跃迁回来,连续航行近二十个小时,中间只断断续续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但他不想睡。 裴凌川走到舷窗前,站在那里。 窗外是那片他看了三年的景象:暗红色的恒星在远处燃烧,光线穿过舷窗落在他的军装上,把肩章上的将星染成暗金色。 边境的星空和首都星不一样。 首都星的夜晚,天空被城市的光污染遮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在这里,每一颗星都清清楚楚,冷冽、锋利、毫不留情。 有人说边境的星空很美。 裴凌川从来不觉得。 美是给过客看的。对驻守在这里的人来说,这片星空只是日复一日的背景,沉默、荒凉、亘古不变,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人心里那些无处可藏的东西。 他站了很久。 久到值班军官换了一班岗,久到那艘货船的航行灯在舷窗外划过又消失。 然后他走到指挥台前坐下,打开当天的任务日志。 赵副官已经把所有内容整理好了,条目清晰,标注分明。裴凌川一项一项地看过去,大多数是例行公事——航道巡查报告、物资补给清单、人员轮换安排。 他批了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在一项关于第七舰队年度演习的预通知上停了一下。 演习时间定在两个月后,地点在边境星域与无主星域的交界处。参演兵力包括第七舰队的主力舰艇,届时军部会派观察团来现场评估。 观察团。 裴凌川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 军部派人来边境,意味着他必须在沧澜号上坐镇,不能离开。也意味着——会有一批从首都星来的军官登上他的旗舰,在他的地盘上待上一周。 那些人里,会不会有陈玉说的“身边的人”? 他在这条通知下面批了一行字:“演习方案由我亲自审定,观察团名单提前报我。” 赵副官在旁边标注了“已记录”。 裴凌川继续往下翻。 情报处发来了一份关于C73空域的补充报告,内容和他离开前看到的差不多——那艘突击舰的最终停泊位置仍然锁在首都星域外围,但“远辰”航运的股权穿透报告被更高层级的权限拦截了,情报处无法继续深挖。 报告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建议由军部更高层级授权后继续调查。” 裴凌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更高层级。 他现在是少将,第七舰队副司令兼旗舰舰长。在军部的序列里,比他级别高的只有中将、上将,以及那几个不常露面的元帅。 如果连他的权限都不够—— 那就不是中层官员的事了。 他关掉报告,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不是电子版的,是扫描进去的。纸质照片的年代感在光屏上显得格格不入——边角有些发黄,画质也不算好,甚至有一点点模糊。 照片里是两个人。 年轻的裴凌川穿着军校学员制服,头发比现在长一些,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很少有的、真正的笑。他身边站着另一个人——更年轻,穿着外交学院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一本书,被揽住肩膀时微微侧过头,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那是二十岁的陈玉。 裴凌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记得那天。 军校和外交学院的一次联谊活动,两个学院的学生被混编成小组做模拟演练。裴凌川对这种活动毫无兴趣,全程冷着脸,直到他被分到和陈玉一组。 那时候的陈玉比现在还安静,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们配合得出奇默契,几乎没怎么说话就把任务完成了。活动结束后,有人起哄拍了这张合影。 裴凌川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是后来,那张照片成了他手里唯一留下的东西。 七年前陈玉消失后,他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只找到这一张照片。不是他刻意保存的——是夹在一本书里的,那本书他很久没翻过,发现的时候纸已经泛黄了。 他把照片扫描进终端,原件锁进了沧澜号指挥室的保险柜里。 那个保险柜里只有两样东西:这张照片,和一份他七年前就开始整理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调查记录。 没有人知道那个保险柜里有什么。赵副官不知道,裴家不知道,军部更不知道。 裴凌川关掉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灰岩星那一夜,陈玉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转。 “小心你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裴凌川睁开眼睛,在脑子里把沧澜号上每一个重要军官过了一遍。 赵副官跟了他三年。从一个不起眼的少尉一路升到副官,靠的不是拍马屁,是能力。他办事利落,嘴也严,不该问的从来不问。裴凌川去灰岩星的事,只有他知道,外界没有任何风声。 信得过。 情报处的林上校,谨慎到近乎胆小,开会从来不第一个发言,做事中规中矩,不会主动跟任何人建立超出工作范围的私人关系。这种人不像是会参与阴谋的——但也不像是能在阴谋中活下来的。 姑且算安全。 几个分舰队的指挥官,各有各的脾性。有的激进,有的保守,有的圆滑。但都在他眼皮底下,兵力部署、物资调度、人员安排,每一道命令都要经过他签字。他们翻不出什么浪。 不是沧澜号。 是军部。 陈玉说的“身边的人”,也许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身边,而是指权力体系内部的人。 裴凌川调出陈玉给的光片,翻到资金流向那一页。 那些军部后勤部门的中层官员,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能运作这么大规模的走私网络,背后不可能没有更高层的人撑腰。 是谁?跟裴家又有什么联系? 他把那几个名字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关掉光片。 现在还不是查的时候。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裴凌川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暗红色的恒星已经沉到了舷窗的边角,光线更暗了,像一堆即将燃尽的炭火。远处有一艘货船正在驶过,航行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缓慢移动的星星。 他想起七年前的一个夜晚。 不是闪回——是记忆,他一直记得,只是不常去想。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黑暗。他和陈玉坐在军校的天台上,周围没有人,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陈玉靠在他肩膀上,安静得像一只猫。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裴凌川问。 “以后?”陈玉的声音懒洋洋的。 “毕业之后。想去哪?” 陈玉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凌川以为他睡着了。 “想去很远的地方,”陈玉最后说,“越远越好。” “为什么?” 陈玉没有回答,只是把头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 裴凌川后来想了很多次那个回答。 “想去很远的地方。” 他去了。去了联邦领土之外的灰岩星,去了裴凌川找不到的所有远方。 但裴凌川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陈玉不是突然消失的。 在那之前,他们已经吵了三个月的架。 不,严格来说,不是吵架。是陈玉在试图讲道理,而他在发疯。 “你能不能不要每半个小时给我发一次消息问我行踪?”那是陈玉第一次皱眉,语气还算平静。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问我跟谁单独吃饭?”那是陈玉第二次皱眉,语气已经开始疲惫。 “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那是陈玉第三次说这句话,声音低到像在求他。 裴凌川不能。 他做不到。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健康的距离”,什么叫“信任”。他只知道陈玉是他的,必须是他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应该是他的。 他查陈玉的手机,翻陈玉的聊天记录,甚至有一次跟踪陈玉去了一趟他根本不需要去的图书馆。 陈玉发现的时候,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一眼,裴凌川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失望。 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一直不愿意确认的事。 后来陈玉就消失了。 裴凌川找了他很久。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翻遍了每一个可能的地方。但陈玉就像从联邦的户籍系统里被人为抹去了一样,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那段时间裴凌川疯了。 他整夜整夜地不睡觉,一遍一遍地翻陈玉的社交媒体——那些账号在他消失后就再也没更新过。他去找所有认识陈玉的人问,问到别人见到他就绕道走。他甚至有一次开车冲到陈玉家楼下,在车里坐了一整夜,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裴家那时候试图管他。裴父打了三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裴正鸿亲自来了一趟,被他关在门外。 后来是军校的一个教官把他从车里拽出来的。 那个教官说了一句话,裴凌川记到现在。 “你再这样下去,你会毁了自己。然后呢?他也不会回来。” 裴凌川那时候觉得这句话是废话。但现在回头看,也许正是这句话让他没有彻底垮掉。 三年前他把自己调到边境,调到联邦的尽头。七年期间他用工作、用任务、用日复一日的操练把那些东西压下去。 压到所有人都以为裴家的长子已经变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压在骨头缝里,压得太深、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但只要陈玉出现,它们就会全部翻涌上来。 就像灰岩星那间咖啡馆里,他抓住陈玉手腕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 裴凌川收回目光,走回指挥台前。 他打开通讯频道:“赵副官。” “长官。”赵副官的声音立刻响起,显然还没睡。 “从明天开始,把沧澜号的日常巡逻范围向C73空域方向延伸三十光年。不要进入乱流区,保持在公海航道上。频率增加一倍,但不要大张旗鼓,做正常调整就行。” 赵副官顿了一下:“长官,您是担心——” “我不想打草惊蛇,”裴凌川打断他,“只是想让他们知道,第七舰队在看着那片空域。” “明白。” “另外,”裴凌川顿了顿,“帮我留意一下,军部后勤部门最近有没有人事变动。任何级别都行,调到哪、谁调的、为什么调。” 赵副官沉默了两秒。他跟了裴凌川三年,知道这句话的分量——长官在查人,而且不是随便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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