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栋老居民楼里隔出来的隔间,六十块钱一晚,没有窗户,只有一张窄床和一盏昏黄的灯。隔壁房间的电视声音一直响到凌晨两点,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吵了半个小时,还有不知道哪来的猫叫了一整夜。 他几乎没怎么睡着。 但凌晨五点,他还是准时起床了。这是十六年雷打不动的习惯——青玄山的晨钟就是在这个时辰敲响的。 没有地方打坐,他就坐在床边,闭目调息了半小时。旅馆的空气浑浊,根本感受不到山上的灵气,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做完了全套早课。 六点,他收拾好东西,退了房,背着帆布包出门。 天桥早上人不多。 沈祈安到的时候才六点半,卖早餐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包子铺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叔也刚推着车上来。 “哟,小师父,这么早?”大叔看到他,愣了一下,“你不会昨晚就睡这儿了吧?” “没有,住的旅馆。”沈祈安说着,在老位置铺好蓝布、支起小桌、插上旗子。 大叔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吃了吗?” 沈祈安看了一眼包子,又看了一眼大叔,认真地说:“我没有钱买。” “谁让你买了?我请你。”大叔把包子塞到他手里,“你这孩子,看着就让人想投喂。” 沈祈安拿着包子,低头道了声谢。包子是白菜豆腐馅的,热乎乎,软乎乎的,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大叔看着他吃相,忍不住笑了:“你是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吃个包子都这么认真。” “青玄山。”沈祈安说。 “没听过。” “嗯,很小。” 大叔也不追问,自顾自地开始摆弄自己的烤红薯炉子。沈祈安吃完包子,把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口袋里——师父说过,山上的垃圾都要带下山,山下也应该一样。 早上七点到九点,天桥上走过的基本都是上班族,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在一个算命摊前停下。 沈祈安也不着急。他从包里拿出一本手抄本翻看,是《麻衣神相》的注释本,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页上有他小时候用铅笔画的小人——那时候师父讲课,他在下面开小差,画的。现在再看,觉得画得还挺像师父。 “那个……”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祈安抬起头,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摊子前。 老太太六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很差,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她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祈安合上书,站起来,把折叠椅让出来:“您坐。”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你坐,我站着就行。” “您坐。”沈祈安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她看了看沈祈安,又看看旁边那面写着“青玄山沈祈安”的旗子,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犹豫——这个算命先生也太年轻了。 沈祈安没有催她。他重新坐回自己带来的一个小马扎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沉默了约莫两分钟,老太太终于开口了。 “小师父,”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找个人。” “找谁?” “我儿子。”老太太的眼眶又红了,“他叫陈建国,今年三十二岁,三年前出去打工,说是去南方,结果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我报了警,警察说查不到。我在老家找了各种大师,都说他死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沈祈安没有说话,而是认真地看着老太太的脸。 一个人的面相,藏着这个人一生的秘密。父母兄弟、子女福祸、寿命长短,都会在脸上留下痕迹。这是玄一门的基本功,他从五岁就开始学。 老太太的子女宫——也就是眼角外侧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颜色发暗。这是子女有难的相。但凹陷处有隐隐的红光,不是死气,是生机。 他还活着。 沈祈安心里有了数,但没急着说。 “能给我看看您儿子的生辰八字吗?”他问。 老太太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日期和时辰,纸张已经发黄发皱,显然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了。 沈祈安接过纸,看了一眼,闭目心算。 八字排盘、大运流年、五行生克……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像天书一样的东西,在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三分钟后,他睁开眼睛。 “您儿子的八字日主为甲木,生于秋季,金旺木衰。三年前是丙申年,申金冲克寅木,正是他运途最差的时候,所以那一年他失了联系。” 老太太紧张地盯着他:“那他现在……” “还活着。”沈祈安说得很肯定。 老太太愣住了。 在这三年里,她找了十几个算命先生、问过七八个庙里的师父,有人模棱两可地说“不太好办”,有人直接摇头叹气说“准备后事吧”,但从来没有人这么肯定地告诉她——还活着。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祈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目光移向老太太手边的布袋子:“您儿子走之前,给您留了一样东西。您今天带来了。” 老太太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打开布袋子。里面有一个旧钱包、一串钥匙、几本存折,还有一个红色的布包。 她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枚铜钱。 “这……这是他走之前放在我枕头底下的,我后来才发现。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老太太把铜钱递过去,“小师父,你能看出这个?” 沈祈安接过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这是他给您留的念想。”沈祈安把铜钱还给她,“他不是不想联系您,是那几年他自己也过得很苦,不想让您担心。现在已经好多了。” 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他现在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南方,一个靠海的城市。”沈祈安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现在在做餐饮相关的工作,可能是后厨,可能是送外卖。他每个月会往一个账户里存钱,那个账户,是您的名字。” 老太太哭出了声。 她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泪。三年来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沈祈安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 等他哭够了,自己会问该问的。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老太太的声音终于稳下来了一些:“小师父,你能告诉我具体是哪个城市吗?我想去找他。” “您不用去找他。”沈祈安说,“他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今年过年之前。”沈祈安算了一下,“他现在的运程在回升,到年底会有一次转折。他会在那之前主动联系您。” 老太太死死盯着他:“真的?” “真的。” “你……你能发个誓吗?” 沈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我沈祈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方才所说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叫我五弊三缺加重,终身不得破解。” 老太太不懂什么是五弊三缺,但她被这个年轻人说话时的认真震住了。 她低下头,把铜钱包好放回布袋子里,然后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钱,她把钱全部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加起来一共四百三十块。 她要把这些钱全给沈祈安。 沈祈安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两百就够了。”他说。 “不行不行,”老太太急了,“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点钱算什么。我老婆子也没什么积蓄,这些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两百就够了。”沈祈安重复了一遍,从里面抽出两张一百的,把剩下的推回去,“剩下的您留着。您儿子回来的时候,您得请他吃顿好的。” 老太太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她没再推辞,把剩下的钱收好,站起身来,对着沈祈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祈安连忙站起来,侧身避开:“您别这样,我受不起。” “受得起,受得起。”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硌着沈祈安的手背,“小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沈祈安。” “沈祈安……”老太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在心里,“我回去就给你在菩萨面前上香,保佑你平安。” 沈祈安想说自己不信菩萨,信三清。但想了想,没说。 “对了,”老太太走到天桥台阶口,又回头,“你说我儿子做餐饮,他以前在家就不会做饭,能行吗?” 沈祈安想了想,认真回答:“人在外面,什么都能学会。” 老太太笑了,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笑。 送走了老太太,沈祈安重新坐下来,把两张一百块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内口袋里。 今天的收入:两百。 比昨天少了一点,但他心情很好。 烤红薯大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你刚才说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哄她的?” “真的。” “你怎么看出来她儿子还活着?”大叔半信半疑,“光看面相就能看出来?” “面相、八字、还有那个铜钱。”沈祈安说,“那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一枚‘母子连心钱’,是母亲在儿子小时候挂在脖子上的那种长命锁上拆下来的。儿子把它留给母亲,意思是‘我不会死,我会回来’。” 大叔听得一愣一愣:“还有这种说法?” 沈祈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解释。 他抬头看了看天桥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默默算着时间——离过年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那个叫陈建国的儿子会打电话回家,会坐火车回到那个等了三年多的老母亲身边。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他现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今天的晚饭,能不能从馒头升级成盖浇饭。 想了想,他又把内口袋的两百块摸出来看了一眼,确认还在,然后心满意足地塞回去。 两百块。 今天赚的。 没有被风吹走,没有被小偷偷走,没有因为莫名其妙的意外花掉。 这意味着,财缺的魔咒暂时还没有找上他。 沈祈安安心了。 他把手抄本翻开,继续看《麻衣神相》,边看边等下一个客人。 天桥上的风有点大,吹得那面“青玄山沈祈安”的旗子猎猎作响。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0 首页 上一页 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