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没什么客人,沈祈安决定去趟医院。 不是因为膝盖疼得受不了,而是他想起下山前师父交代过一件事:“你那财缺的命格,破财往往是连着破。钱没了是小事,别把自己搭进去。身体不舒服就去查查,别省那几个钱。” 他想,反正今天已经破了两万了,再破也破不到哪儿去。 附近有一家社区医院,走过去十五分钟。沈祈安挂了骨科号,等了半小时,见到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 医生看了看他的膝盖,按了几个位置,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开了一堆检查单——X光、血常规、风湿三项、炎症因子。沈祈安看不懂那些检查项目的名字,但他看得懂价格。 他把检查单拿到收费窗口,工作人员在里面敲了几下键盘,报出一个数字:“一千一百二十块。” 沈祈安站在窗口前,沉默了两秒。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瘦了一圈的信封,数出十二张红票子,递了进去。 检查结果下午就出来了,除了有一点点贫血、关节有轻微的炎症反应之外,没有大问题。医生开了两盒药、一管药膏,又花了一百八十块。 沈祈安拎着药袋子走出医院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是银行发的——不对,他没有银行卡。是手机运营商发的余额提醒。 他翻盖手机没有流量套餐,只有话费余额。上次充了五十块,现在还剩下三十多。 沈祈安看了看短信,把手机合上,放进口袋。 他刚才在医院的候诊室里算了一下:从早上到现在,水管赔了两万,医院花了一千三,加上挂号费、公交费,一共花了两万一千三百多。 信封里剩下的钱,大概两万八千多。 他安慰自己,至少还有两万八。够花很久了。 但他低估了“财缺”的威力。 傍晚六点,沈祈安坐公交车回住处。 天已经黑了,车上人很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沈祈安背着帆布包,被人流推着往车厢中部移动。他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包,尽量不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 公交车开了三站,上来更多的人。有人在挤,有人在喊“往里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吵架。沈祈安被人流挤到了车厢最后面,背靠着后车门旁边的扶手杆。 他把帆布包转到身前,抱在怀里。 又过了两站,车到站了,一群人往下挤。沈祈安被人潮推着下了车。 站台上凉风一吹,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包。 包的夹层拉链,是开着的。 他明明记得,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把药袋子放进包里,拉好了拉链。 沈祈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飞快地把包放在地上,打开夹层——信封还在,但已经不是鼓鼓囊囊的了。他抽出信封,翻开封口。 里面只剩下几张零钱,那些崭新的百元钞票,一张都不剩了。 在公交车上,被人偷了。 两万八千多块,全没了。 沈祈安站在站台上,手里捏着那个空空荡荡的信封,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懊恼,甚至没有意外。他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印证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 他在心里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把信封折好,塞进包里。 零钱还剩多少?他翻了翻——几张十块的,几张五块的,几个硬币,加起来不到四十块。 早上还有五万,晚上连四十块都不到。 沈祈安背着包,沿着路灯昏暗的街道往回走。 他的膝盖还在疼,手里拎着药袋子,口袋里揣着不到四十块钱。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 “祈安,你这命格,是守不住财的。钱到你手里,就像水捧在手里,总会从指缝间流走。不是你的错,是天意。你只要记住一件事——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 沈祈安走到小区门口,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今天的月亮很圆,清冷的光洒在水泥地面上,照出一片惨白。他仰头看着月亮,想起山上的月亮也是这样圆、这样亮,但山上的月光是暖的,带着松针的清香;城里的月光是凉的,混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他低下头,走进楼道。 回到地下室,门还开着——早上水管爆了之后他就没锁门,因为房间里全是水,没什么可偷的了。水基本已经退了,地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淤泥和遍地的狼藉。手抄本泡烂了,书页粘在一起,上面的字模糊成了一团团的墨迹。符纸全废了,红色的朱砂洇成了大片的粉色,像一摊摊干涸的血。 铜镜还在桌上,因为放在高处,没有被水泡到。沈祈安走过去,拿起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面上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但很平静的脸。 他把铜镜放回桌上,转身坐在床边。床垫还是湿的,一坐下去就渗出水来,但他不在乎了。 他脱了鞋,盘腿坐在湿漉漉的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湿气和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他的骨头缝里。膝盖更疼了,但他没有动。 调息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 翻开翻盖,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显得有些刺眼。他按了几个键,给师父发了一条短信: “师父,钱没了。”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只有四个字: “人还在?” 沈祈安看着这三个字加一个问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又按了几个键:“在。” “那就好。财缺嘛,又不是第一次。明天重新赚。” 沈祈安盯着“明天重新赚”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枕头是湿的,床垫是湿的,墙壁在渗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但他没有觉得苦。 师父说得对,钱没了可以再赚。 人还在就好。 沈祈安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蜷缩着身体,把湿冷的被子裹紧了一些。膝盖的钝痛一阵一阵地传来,但他没有哼出声。 他想,明天,他要去天桥。 继续摆摊。 继续算命。 继续赚钱。 然后继续破财。 这就是他的命。 至少,他还活着。 窗户外面,月亮升到了正中央。 清冷的光透过巴掌大的透气窗,照进这个八平米的地下室,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那点光,像一盏微弱的、但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第11章 财缺 第二天早上,沈祈安去了派出所。 不是天桥那个辖区的派出所,是市中心的一个大所,因为公交扒窃案归这里管。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空空荡荡的信封和不到四十块零钱,走进报案大厅的时候,值班民警正在吃早餐。 “你好,我要报案。”沈祈安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值班民警放下手里的包子,擦了擦嘴,看了他一眼。面前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旧卫衣,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色,看起来像是没睡好。但那双眼睛很干净。 “报什么案?” “昨天傍晚六点左右,我在30路公交车上,被人偷了钱。”沈祈安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钱装在这个信封里,一共两万八千多。” 值班民警的表情变了。 两万八千多,不是小数目。他放下包子,认真地看了沈祈安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案登记表。 “具体说一下情况。什么时间、哪路车、从哪儿到哪儿、钱是怎么带的、什么时候发现丢的?” 沈祈安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医院出来,上公交车,被人流挤到车厢后面,下车后发现夹层拉链被拉开,信封里的钱一张不剩。他的叙述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你们一定要帮我找回来”之类的话,只是在陈述事实。 值班民警一边记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他。做了这么多年警察,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报案人——有哭天抢地的,有暴跳如雷的,有语无伦次的,有再三叮嘱“你们一定要抓到小偷”的。但像面前这个人这样,丢了将近三万块钱还能这么平静的,他是头一回见。 “你是在哪儿上的车?医院门口那个站?” “对。” “下车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身边有什么可疑的人?” 沈祈安想了想,摇头。“车厢里很挤,很多人都在挤。我没有特别注意谁。” 值班民警在“可疑人员”一栏写下了“无”字。他放下笔,看着沈祈安,欲言又止。 “你这个情况,”他斟酌着措辞,“30路公交车上近期确实发生了几起扒窃案,我们已经在布控了。但是公交车上的监控——实话跟你说,有的能看,有的坏了,30路那几辆老车的摄像头清晰度也不高。找回的希望不是很大。” “我知道。”沈祈安说,“我就是来备个案。万一抓到了,能通知我。” 值班民警点了点头,把登记表收好,递给沈祈安一张回执。“回去等消息吧。有进展我们会联系你。” 沈祈安接过回执,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要走。 刚走到门口,迎面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他低着头看手机,差点和沈祈安撞个满怀。 两人同时抬头。 四目相对。 “沈祈安?”陆执皱眉,以为自己看错了,“你怎么在这儿?” 沈祈安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报案。” “报案?”陆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报什么案?” “钱被偷了。” 陆执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值班民警。值班民警朝他点了点头,确认了沈祈安的话。 “多少?” “两万八千多。” 陆执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拉着沈祈安的胳膊,把人带到大厅角落的等候区,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长椅上,然后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来。 “说清楚。什么钱?什么时候?在哪儿被偷的?” 沈祈安把信封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陆执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牛皮纸信封,上面有单位的红章,正是他三天前装五万奖金的那一个。信封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 “五万奖金,两天之内全没了?”陆执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沈祈安点了点头。 陆执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沈祈安想了想,用那种一贯的、平淡的语气,把这两天的经历讲了一遍。水管爆了赔了两万——他说这个的时候语气和“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医院检查花了一千三——像是在念购物清单。公交车上被偷了两万八——像是在说“我昨天午饭吃了个馒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0 首页 上一页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