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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床，把被子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山上的习惯，十六年没变过。叠完之后站在床边看了一眼，觉得不太满意，又拆开重新叠了一次，这次把棱角都掐出来了，才点了点头。 次卧没有独立卫生间，他穿着那双灰色棉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去客卫洗漱。 路过陆执的主卧时，门关着。 客卫的洗手台上，陆执昨晚已经放好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漱口杯、毛巾。牙刷是蓝色的，和他那支黑色的放在一起，杯子的款式一样，颜色不同。沈祈安拿起那支蓝色牙刷，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他头发有些乱，但气色很好。 洗漱完，他回到次卧，换上了那件藏蓝色的道袍。今天他打算去天桥。虽然已经答应了做特别顾问，但还没正式办手续，工资还没发，他需要赚钱养活自己。而且，烤红薯大叔昨天说“有空回来坐坐”，他想去坐坐。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陆执的房门。还关着。 他想了想，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黄纸，用毛笔蘸了墨，写了一行小字：“我去天桥了。早饭在锅里，粥。”然后把纸条折成长条，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 锅里确实有粥。他早上打坐前用电饭煲煮的。他虽然没用过电饭煲，但昨晚陆执大概教了他一下——按下“煮饭”键就行，很简单。他在山上用的是土灶，烧柴火的那种，电饭煲对他来说是个新鲜玩意儿，但原理不难理解，把米和水放进去，按一个键，等它自己跳就行。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在锅里保温，剩下的留在锅里。他不会用电磁炉，不知道怎么热菜，就没做别的。 上午九点多，陆执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紧急消息。第二反应是闻到了粥的香味。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揉了揉头发。昨晚睡得太好了，好到不真实。他平时睡眠很浅，有点声音就会醒，但昨晚从躺下到睁眼，中间没有任何中断。他想，也许是那个安神符确实有用，也许是因为这间房子里多了一个人。 穿上拖鞋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次卧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待检阅。陆执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觉得这个豆腐块叠得比他还标准。 他看着沈祈安留下的纸条。字迹清秀端正，和他旗子上的毛笔字一样漂亮。陆执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 陆执把粥热好，端到餐桌上，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 沈祈安发了一条短信——“我到天桥了。早饭在锅里，你记得吃。” 他回了两个字：“吃了。” 然后加了句：“晚上我来接你。” 下午五点，陆执骑着摩托车到了天桥。 沈祈安正在收摊。看到陆执，他加快了收拾的速度，但还是把每一样东西都仔仔细细地放好——铜镜用布包了，毛笔插在笔筒里，符纸码整齐，小桌折叠起来。烤红薯大叔在旁边和他说话，脸上挂着笑，好像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沈祈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来了。”沈祈安看到陆执走过来，把帆布包背好，小桌夹在腋下。 “来了一天？”陆执接过他手里的折叠桌，“生意怎么样？” “还行。算了五个，二百三。” “比昨天多。” “嗯。有个老客户介绍了一个朋友来，算得准，多给了五十。” 两人走下天桥，陆执把折叠桌绑在摩托车后座上，沈祈安戴上头盔，跨上后座。这次他的手很自然地搂住了陆执的腰，不像前几次那样犹豫。 “回去路上拐一下，去趟超市。”陆执说，“家里没菜了。” “好。” 超市在地下停车场的上一层，两人从车库直接坐电梯上去。沈祈安第一次进这种大型超市，站在入口处，看着一排排高高的货架和头顶上亮晃晃的日光灯，表情像是误入了另一个世界。 “你逛过超市吗？”陆执推了一辆购物车，看他站在原地不动。 “逛过。楼下那个小超市。”沈祈安跟上他，“但没这么大的。” “这个也不大。改天带你去山姆，那个才叫大。” 沈祈安不知道“山姆”是什么，但没问。 陆执推着车走在前面，沈祈安跟在旁边，目光在货架上扫来扫去。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但其实只是在看价格标签。快走到生鲜区的时候，沈祈安突然停下来了。 “怎么了？”陆执回头。 沈祈安站在一排家电展示区前面，面前是一台洗衣机。 不是普通的洗衣机，是一台最新款的智能洗衣机。白色的机身，弧面设计，操作面板是一整块黑色的触摸屏，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图标和文字：混合洗、棉麻洗、快速洗、羊毛洗、羽绒洗、漂洗+脱水、单脱水、桶自洁……每个图标下面还有小字，是温度、转速、时间的选择。 沈祈安盯着那个操作面板，一动不动。 陆执推着车走回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 “你不会用洗衣机？” 沈祈安摇了摇头。 “山上的衣服怎么洗？” “山下有一条溪，我和师父的衣服都在溪边洗。冬天砸开冰，夏天光着脚。”陆执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孩和一个老道士，在冬天的溪边，用石头砸开冰面，把手伸进刺骨的冰水里搓衣服。他的胸口微微发紧。 “来吧，我教你。”他把购物车停在一边，走到洗衣机旁边，拍了拍机顶，“这个不难，比你看风水简单多了。” 沈祈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陆执按下电源键，触摸屏亮了。“第一步，开机。这个所有电器都一样，找这个标志——”他指了指电源键上的国际通用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竖线。” “这个我知道。”沈祈安说，“就像‘开’和‘关’。” “对。然后第二步，选模式。”陆执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混合洗”的图标，图标亮了起来，“大部分衣服用这个就行，棉的、化纤的、混纺的，都能洗。水温选冷水，转速选八百，漂洗两次。” 沈祈安看着他在屏幕上点来点去，眉头微微皱起。 “第三步，把衣服放进去。”陆执打开滚筒的门，里面是一个不锈钢的圆筒，灯光从筒壁的孔洞里透出来，像某种科幻电影里的装置，“不要塞太满，留三分之一的空间。衣服口袋里的东西掏干净，浅色和深色分开洗。” 他关上滚筒门，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启动”。洗衣机发出一声提示音，滚筒开始缓慢转动。 “好了。”陆执转过身，发现沈祈安还在盯着操作面板，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一份复杂的风水图。 “这个圆圆的，”沈祈安指着屏幕上的模式选择旋钮——虽然是触摸屏，但设计成了一个虚拟的圆形旋钮，可以滑动选择不同的模式，“比我师父的罗盘还复杂。” 陆执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在洗衣机上，一只手捂着肚子，整个人笑得发抖。 沈祈安看着他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困惑：“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没有——你说得对，”陆执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师父的罗盘是看风水的，这个洗衣机是洗衣服的。一个是玄学，一个是家用电器，你觉得哪个更复杂？” 沈祈安认真地想了想。“罗盘更复杂。但这个也不简单，它有二十三个模式。” “二十三个？”陆执看了一眼屏幕，“你怎么数的？” “上面写了。混合洗、棉麻洗、快速洗、羊毛洗、羽绒洗、大件洗、衬衫洗、内衣洗、丝绸洗、婴儿服洗、运动服洗、牛仔洗、化纤洗、有色洗、深色洗、亮色洗、强力洗、节能洗、夜间洗、消毒洗、除螨洗、空气洗、桶自洁。” 陆执张了张嘴，发现沈祈安真的把二十三个模式一个不落地念了出来。这个人好像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对数字和文字极度敏感，看一眼就能记住。但同时也对电器极度不敏感，分不清洗衣机和罗盘哪个更复杂。 “你的记性真是——没谁了。”陆执摇头，“但你不用记这些。你就用混合洗，别的不要碰。来，我教你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一个APP，给沈祈安看。“现在的洗衣机都能手机控制。你把衣服放进去，关上门，在手机上按一下‘启动’，它自己就会选最合适的模式。” 沈祈安看着手机上那个圆形的“启动”按钮，又看了一眼洗衣机上的触摸屏。 “手机？”他掏出自己的翻盖机，举起来，“我的手机行吗？” 陆执看着那部老掉牙的翻盖机，屏幕只有指甲盖大，没有触摸屏，没有APP，连彩信都收不了。 “你这手机……连微信都没有，还想着连洗衣机？”他把翻盖机推回去，“算了，你还是用面板吧。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流程——按电源，按混合洗，按启动。三步，记住没？” “按电源，按混合洗，按启动。”沈祈安重复了一遍。 “对。” “那温度、转速、漂洗次数呢？” “默认的就行，不用调。” “那为什么有这些选项？” “为了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有些人有特殊需求。”陆执觉得这个问题再回答下去，他就要开始讲不同面料的洗涤要求了，而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超市里和一个道士讨论洗衣机的工作原理。 沈祈安点了点头，虽然表情还是不太确定，但没再问了。 从超市出来，购物袋里装满了青菜、豆腐、鸡蛋、面条、一袋米、一瓶酱油、一瓶醋、一包盐。陆执还买了一箱牛奶和几盒豆浆，沈祈安说豆浆要现磨的才好喝，陆执就在网上搜了一下豆浆机的使用方法，截图保存到手机里。 回到家，沈祈安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他放东西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随便塞，而是按照大小、形状、种类排列，青菜和青菜放在一起，豆腐和豆腐放在一起，连鸡蛋都在置物架上摆成了一个整齐的阵列。 陆执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心想这个人大概是那种会把牙刷头朝同一个方向摆放的人。 “明天我想煮豆浆。”沈祈安关上冰箱门。 “好。”陆执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白色的机器，放在料理台上，“说明书我看了一遍，挺简单的。” 沈祈安看着那个机器，表情又变得认真了。豆浆机比洗衣机小得多，但按钮并不少——选择、启动、取消、预约、打磨、熬煮、清洗，旁边还有一个液晶屏，显示时间和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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