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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窗台上的桂花枝已经干了,花瓣落了,但枝条还立着,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谢易没有扔掉它,就让它继续立在窗台上。葛达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那根干枯的桂花枝,没有问,也没有碰,只是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路。 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尾巴甩了一下,又停住了。 谢老九在厨房里把汤盛出来,搁在灶台边上晾着。韩菘蓝蹲在井边,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抖开,挂上竹竿,水珠顺着衣摆滴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石子昂走后的第三天,广昌县下了今年秋天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下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午后也没停。 谢老九在廊下摆了一只木盆接雨水,灰灰站在棚子底下,没有淋到雨,但它的耳朵垂着,像是在听雨声。驴打滚趴在草甸上打着哈欠,显然这淅淅沥沥的雨声听得驴昏昏欲睡。 韩菘蓝蹲在厨房门口择豆角,择一根放一根,动作很慢。谢易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雨,又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谢易又做了那个梦。他站在白峤县义庄的院子里,石麒麟蹲在墙角,青黑色的鬃毛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墨临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比上次更清晰:“封印又松了一点。” 谢易问:“松了多少?半寸?” 墨临说:“那倒没有,不过比上次宽裕些罢了。” 谢易在石麒麟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麒麟的前腿,石头的触感是凉的:“你最近总找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墨临沉默了一会儿:“封印变松了,如今我能传递的信息也越来越多了。再过一阵子,我能告诉你更多的事。” 谢易歪着头看他:“比如?” 墨临又沉默了一阵:“比如你为什么会被卷进来。” 谢易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蹲在石麒麟前面,像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又像在等墨临自己把它说圆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这件事当年你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 “因为我救了你,我俩双双出车祸死了。天道发现了你出逃的那一缕神识,所以想把你带回去。又因为我俩死在了一块儿,我的灵魂这才受到了牵连,被带到了大雍……” “难道这件事的背后还有其他的隐情?” “嗯。”耳畔飘来墨临微不可查的一声回应。 谢易拧起了眉,“是什么?” 石麒麟像内,墨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他的声音在谢易脑子里慢慢变轻,像是力气用尽了。谢易感觉梦正在变淡,周围的景象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模糊下去。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醒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谢易翻身坐起来,在床沿上坐了片刻,然后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洗过,在月光下泛着清亮的光。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廊下木盆里的雨水还在慢慢地滴着。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想着梦醒前墨临那句还未来得及说出的话,想着那句“你为什么会被卷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照在手背上,轮廓清晰,像一块刚被雨洗过的洁白玉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石头这个比喻,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想明白,转身回了屋。 过了几天,谢易去了一趟翠屏山。山神没有在松林里等他,他坐在老松树底下等了一会儿,山神从树后转出来,今日的他是许久不见的松鼠形象,不过手里却没有拿松果。 “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谢易说:“来坐坐。” 他在石头上坐下来,山神也坐下来。一人一松鼠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 谢易没有提墨临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需要确定这片山还在,松树和山神还在。山神感觉到他有心事,却也不问他,只是陪他这么坐着。 过了很久,谢易站起来,朝山神点了点头,告辞下山去了。 十月初,广昌县的鸡冠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红艳艳的,挤满了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种的那一小块地。谢老九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提一桶水浇花,浇完了蹲在旁边看一会儿,怎么都看不够。 韩菘蓝蹲在井边把新收的菜摊在竹匾里晾干,一片一片地捋平,像是每一片叶子都值得他弯一次腰。谢易批完公文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在浇花,一个在晒菜。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着。芝麻不知道从哪里飞回来,落在香樟树上,蹲在汤圆旁边的枝丫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景象,像是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就安静地蹲了下来。 一猫一鸟各自坐在树梢上,谁也不说话。谢易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签押房。 傍晚的时候,谢易在窗台上发现了一片落叶。不是香樟树的叶子,边缘锯齿形,像是从山上带下来的。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弯弯的,像是被人随手按了一下。 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那片叶子,说:“山神?” 谢易摇摇头,“不是他。” 他把叶子夹进手边正在批的那份公文里,没有再去看它。 低头批了一会儿公文,谢易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台,鸡冠花依旧立在那里,红得扎眼。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枝干枯的桂花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地方给鸡冠花,然后关上了窗户。 门在他身后合拢,窗台上的花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像是有人在做饭,又像是夜先到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广昌县的秋天快要过完了。香樟树的叶子还是青的, 但风已经凉了,谢老九早晚添了两件衣裳。即便是感知不到寒冷的韩菘蓝,如今也放下了袖子。 谢易批完公文出来, 看见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收鸡冠花的种子, 把干枯的花头剪下来,放进一只粗瓷碗里。谢易走过去蹲下来, 看他把花头捏碎,黑色的种子簌簌落进碗里,像细碎的小石子。 韩菘蓝蹲在井边洗冬笋,是谢老九早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他把冬笋的泥洗掉,剥去外层的笋壳,切成片,泡在清水里。 汤圆蹲在井沿上,碧绿的眼睛盯着水里的笋片,看了好一会儿,大概觉得那东西跟自己没关系,站起来走了。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井沿上,低头啄了一口泡笋片的水,呸呸呸吐了出来。 韩菘蓝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洗笋的动作。他像是习惯了身边总是有猫有鸟,习惯了它们各自探头看一眼又走开的样子。芝麻飞回香樟树上,在树枝上蹭了蹭嘴。谢易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签押房。 谢易在书桌前坐下来, 铺开纸,拿起笔,给石子昂写了一封信。 他把信折好, 塞进信封。窗外风又大了,把窗外的玉茗花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含羞的美人侧过身,露出半张面孔。 谢易没有抬头,风停以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冬月过半,广昌县的气温陡然降了下来。谢老九从柜子里翻出两床厚棉被,一床铺在谢易床上,一床铺在东厢韩菘蓝的屋里。 韩菘蓝不需要盖被子,但他没有拒绝,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整整齐齐的,像是随时会有人来住。 驴打滚的棚子四周加了草帘子,密不透风,谢老九每天早晚各添一次干草,怕它腿脚受凉。灰灰虽然是纸驴,不会冷,但谢老九也没有厚此薄彼,也给它做了保温措施。 汤圆已经不上树了,整日蹲在厨房灶台上烤火取暖,碧绿的眼睛跟着谢老九切菜的刀锋走。芝麻缩在屋檐底下,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偶尔探出来看看,又缩回去。 冬月十七的晚上,谢易又做了那个梦。这一次墨临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像是在他耳边说的:“封印又松了一寸。” 谢易没有说话。墨临又说:“你还记得当年你在东海龙王寿宴上,那些神仙说你'身负仙缘'的事吗?” 谢易说:“记得。” 墨临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仙缘吗?” 谢易没有回答。 墨临说:“你原本是一块石头,是女娲补天时剩下的一块灵石。五百多年前,我将灵石偷偷带下凡间,不小心弄丢了它,它掉到了一个凡人身上,跟着那个凡人的魂魄轮回转世,一世一世地走,走了很多年,最终变成了你。” “事实上你前世遭遇的车祸并不只是个意外。因为你的魂魄融合了那颗被我弄丢的灵石,所以你才会遇到那只附着我那一缕神识的小狗。我们之间本就存在着因果,所托你的魂魄才会因为我那一缕神识被牵连,卷进了裂缝,来到了这里。” 谢易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墨临继续说:“我一直知道灵石掉了,但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后来你进了义庄,我慢慢认出了你身上的气息,确认了你就是那块灵石转世。” 谢易在梦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墨临说:“你第一次伸手触碰我的时候。” 谢易又在梦里安静了很久,像是在消化那几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理清其中哪一句最让他不知道该接什么。最后他开口说了一句:“那我现在是什么?是人,还是石头?” “是人。灵石落到凡人身上跟着灵魂投胎转世,日积月累之下,二者也就融合到了一起。” 墨临的声音在梦里停顿了一会儿。谢易没有催他,坐在石麒麟旁边的青砖地上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墨临这才重新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我爹是闻太师的坐骑,闻太师就是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他是金灵圣母的弟子,金灵圣母又是通天教主的亲传。我从小在天庭长大,仗着有父母疼爱,有天尊圣母庇护,从没把天规当回事。” 他顿了顿,“上清灵宝天尊的铜如意放在库房里很久没人动,我拿了。女娲补天剩下的灵石,我也拿了。我那时候觉得,拿来看一看,玩一玩,回头还回去就行了。” 谢易没有打断他。 “我偷偷溜下凡间,带着灵石和铜如意,想到处看看。铜如意被我埋在了义庄后院的地下,后来送给了你。灵石被我带在身上,本想着玩够了再还回去。可我在凡间待了几天,不小心把灵石弄丢了。我找了很久,找不到。最后被天界发现了,责任追究下来,我被押在凡间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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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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