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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攒的功德已经够了,天庭说我功德圆满,该位列仙班了。” 谢老九看了他很久,沉默了好一会儿,长舒一口气。 “我就知道,若非如此,你又何必放着好好的官不做,非要辞官呢?” 像是早就猜到了缘由,谢老九的脸色看起来十分平静。 谢易从小就与寻常的孩子不同,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在修行一途展现出了非凡的天分和机缘。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谢老九把手里那件旧衣裳叠好,放在膝上,“那你辞官了以后,会去哪里?” 谢易说:“天庭会派仙官下来,接我去该去的地方。” 谢老九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针线,重新把那件衣裳补完,没有问“该去的地方”是哪里。他补完最后一针,在衣角上咬断线头,抬头看了谢易一眼:“那你走之前,记得把驴打滚的草料备够。” 谢易说:“好。” 他没有再解释,谢老九也没有再问,这件事似乎就这样尘埃落定了。那件衣裳被他叠好放在床头,像是替他把那半句话也收进了针脚里。 第二天早上,谢易去井边洗脸的时候,韩菘蓝蹲在旁边洗菜。谢易蹲下来,把墨临的事简单说了,又说他在一年半以前就已经出来了,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后衙,只是凡人看不见他。 韩菘蓝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伸手拍了拍谢易的肩膀,似乎是在表示自己已经清楚了,让他放心。 他松开手,继续洗下一根菜,手指在水里动了动,像是替他把那截路也洗过一遍,晾在了风里。谢易没有再多说,站起来,把水泼在墙根底下。 阳光正好,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晒得暖烘烘的。墨临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然后走到谢老九旁边,蹲下来,帮他把择好的菜端进厨房。谢老九没有抬头,但他伸手往旁边挪了挪菜篮子,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谢易站在井边,看见墨临蹲在谢老九旁边择菜。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风从墙外翻进来,绕过廊柱,穿过棚子,像是替他们把最后那页纸也翻了过去。 谢易没有再走近那两个人。他在廊下站着,像是等这阵风自己落定。他知道那句话已经落地了,落得很稳,像是石麒麟的鬃毛被风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那些年的油灯、供果、逢年过节的几炷香,终于被人收下了。石麒麟不需要再为他挡风遮雨,它该走了,而他已经替它走出了第一步。 灰灰打了个响鼻,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谢易收回渐渐飘远的思绪,墨临走在他的身边,凡人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但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他像一片脱离枝头的树叶,等风把它吹到该去的地方。 头顶的天正一寸一寸地亮开,远处已经有炊烟升起来。谢易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广昌县的城墙——青灰色的砖墙在晨光里渐渐变薄,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中。 他没有再多看,转回头,沿着那条向北延伸的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远到县城的轮廓都被晨雾抹平了一半。 谢老九走在最前面,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谢易伸手摸了一下腰间那柄铜如意,如意是温的,像是刚从炭火边取下来,又像是从更久远的地方带出来的余温。墨临走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走远,像是终于学会了如何以一个人的重量,走在另一人的身侧。 到了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座废弃的棚子里歇脚。谢老九去附近的水塘边打水,韩菘蓝蹲在棚子外面生火,驴打滚卧在土墙根下嚼着谢老九随身带的干草。 谢易坐在一条缺了腿的长凳上,把铜如意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墨临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柄铜如意,说:“你还带着它。” 谢易说:“它本来就是你的,现在也是。” 墨临没有接话,也没有伸手去接。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看那把缺了腿的椅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活了千年,拥有无数过往的记忆。”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接下去,“但这几年,是我记得最清楚的。” 谢易没有接话。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把他们并排的影子投在茶棚的泥墙上。墨临像是把最后一句还留在嘴边,又看了看那只铜如意,像是终于把那些话说完了,然后靠在了墙边。夜风从茶棚的破洞灌进来,吹得火苗歪了歪,但没有人起身去挡。 谢易把铜如意重新系回腰间,靠在了墨临旁边的墙上,闭上了眼。 远处传来谢老九打水回来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为了不让这一夜的影子被动静惊散。驴打滚在土墙根下翻了个身,尾巴扫了一下地面,又停住了。 谢易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刻意去辨认那些脚步,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它自己靠近,等着它自己落定。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上路。 离开了广昌县境内,周围的风景渐渐变得开阔起来,阳光把官道照得白花花的,官道两边的田野正在返青。 远远地,谢易发现前方的路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没有拎包袱,也没有牵马,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路边的麦田,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晨光正落在他肩上,风把衣袖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替他把那句还没出口的问候先递了出来。 谢易放慢了步子,在路的正中央站定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像是替他们把那句寒暄先带走了。 石子昂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在跟一件易碎的瓷器说话:“我听说你辞官了。” 谢易扬了扬眉:“你怎么知道我要走这条路?” 石子昂说:“从广昌县回明州得往北走,我猜你一定会路过这里。如今看来,我来得正好。” 谢易没有否认。 石子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书箱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你那个朋友呢?” 谢易说:“他等不及,已经先走一步了。” 石子昂闻言点了一下头,也没有追问,只道:“你们一路走,天黑前能到柳河镇。到那儿再歇,别急着赶路。” 谢易说:“好。” 石子昂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挡着那阵风,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替他拦在身后,好让他走得更轻快一些。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路,似是已经说完了他能说的。至于剩下的路,就留给对方自己走了。 谢易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石子昂没有回头看他。他没有相送,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们的身影沿着官道渐渐变小,等晨雾把道路的尽头吞没。 风还在吹,他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没拆的信,沿着折痕折好,又重新收进了怀里。 谢易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石子昂转身走向了他来时的那条路,青布直裰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草尖,袖口微微拂动,像是把刚才没有说出口的话,又轻轻搭在了风中。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谢易不会回头看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谢易离开白峤县那年十三岁,如今回来,已经二十二了。 马车在明州府城外停下的时候,谢易从车辕上跳下来, 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像是想要把这段许久未曾走过的路重新丈量一遍。墨临从车厢里走出来,在谢易身边站住了, 像一道正在落地的影子。 因为谢易还要在明州府停留两天看望昔日府学的先生和同窗,便让谢老九和韩菘蓝先行回白峤县安置。 谢易先去府学见了刘训导。刘训导的头发比九年前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看见谢易,先是打量了一眼,随后激动地站起来,嘴巴张了张,像是要把那句久别重逢的话也一并捋直了再递出去。 “你辞官的事, 我听说了。你爹年纪大了,应该的。” 谢易没有辩解, 也没有说更深的原因。他只是在刘训导对面坐下来,像从前在府学时那样,安静地喝了一碗茶。 碗底还剩一小截茶梗, 刘训导看了一眼, 没有动它,像是把那截还没说完的话也一并搁在了茶碗里。临走时,刘训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说:“这书是你当年落下的。” 谢易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本《水经注》 ,扉页上还有他少年时的批注。他将书收好,朝刘训导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史一舟如今住在府城东街,他比谢易大十一岁,当年中举之后就没再考进士,而是帮着家里操持酱料铺的生意。只是他的爹娘年纪大了,后来干不动酿造酱料的活儿就把铺子给关了,一家人又在府城东边重新开了一家笔墨铺子。如今他早已成婚生子,日子过得相当安稳。 谢易到铺子里的时候,史一舟正在柜台后面哄孩子。看见谢易进门,他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来人,笑了:“状元公回来了。” 谢易说:“已经辞官了,别叫我状元公了。” 史一舟把怀里那个三四岁的孩子放下来,孩子摇摇晃晃地跑到柜台底下躲起来,露出半个脑袋看谢易。史一舟说:“那你现在是什么?” 谢易想了想,说:“闲散人士。” 史一舟没有多问。 旧时同窗见面免不了多聊两句,史一舟便将孩子交给妻子,随后带着谢易去天厨食府吃饭。 这家酒楼以前叫状元楼,谢易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他十岁那年,状元楼的生意惨淡,明明东家是一脸富贵相但酒楼却是一副漏财的风水。直到后来状元楼更名为天厨食府,又招了一个年轻的厨子,酒楼的生意这才兴旺起来。 旁人都说那厨子的手艺比天上御厨还好,但凡进来吃过的食客没有一个不夸的。 谢易当时听人说起心中腹诽,这位新招的厨子可是天厨星下凡,做的菜能不好吃吗? 只可惜当时天厨食府刚刚开业,生意爆火排不上队,谢易刚刚乡试放榜又急着归家,便也无缘进来尝尝。如今史一舟做东,谢易自然也不跟他客气。 谢易和史一舟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几道招牌菜。菜端上来的时候,墨临也坐在桌边,只是史一舟看不见他。谢易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动了筷子。 那道菜入口的时候,谢易沉默了片刻——确实好吃。这里厨子的手艺好到确实不像人间的手艺,每一道菜的香味火候都恰到好处。 墨临没有动筷子,但他闻了闻那道清蒸鲈鱼,说:“我也是在封印里待太久了,这天厨星什么时候下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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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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