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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没回答,又默默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下楼的时候,谢易在楼梯口碰见了一个人。他穿着褐色的短打,围着白色的围裙,头发用布巾裹着,面容年轻,正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他看见谢易,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谢易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那碗热汤氤氲的白气,像是一段还没来得及说明来历的因果正在各自端详对方。 不过二人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不约而同地错开眼神。厨子端起汤碗,转身回了厨房。 墨临在谢易身边站了一会儿,说:“果然是天厨星转世,他烧的菜里带着天庭的火候。” 谢易说:“我知道。” 第二天,谢易和史一舟分开了。谢易要回白峤县,史一舟亲自相送,两个人在渡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又像是把剩下的都留给了下一次碰面。 史一舟上了马车,车轮碾过路面,渐渐远了。谢易在渡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船。客船沿着河道往白峤县的方向缓缓驶去。 墨临跟在他旁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路。船行了一日,远处终于能够看见白峤县的城墙。 城墙比他记忆中矮了一些,城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像是被无数人踩过,却还在等他这一脚。他放慢了步子,在城门口站住了,像是要把那些年的距离先量一遍再跨进去。 墨临没有催他。他站在他身边,等着他自己抬脚跨过那道门槛。风从城门洞里穿出来,带着熟食摊的油烟味和河水的腥气。 谢易抬脚跨进了城门,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走回了自己出发的地方,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和十三岁那年一模一样。槐花开得满巷都是,香气沾在衣摆上,似是替他铺了一层回家的毯子。 谢易走在白峤县的街上,脚步不紧不慢,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不用再赶路的地方。 回到白峤县,他没有急着回甜水巷,而是先去了安良馆。宋齐贤宋先生还在这里教书,头发比九年前白了不少,但精神矍铄。 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一堂课散了才进去。宋先生正在收拾桌上的书册,看见他,放下手里的书:“听说你辞官了?” 谢易点点头:“辞了。” 宋先生看了他片刻:“这是为何?可是有什么难处?你看着不像是会轻易辞官的人。” 谢易没有解释,宋先生看出了他许是有难言之隐便也没有再追问。师徒二人久违地没有聊学问上的东西,而是聊些家常的话题。 在安良馆待了小半个时辰,谢易留下从广昌县捎来的土产,然后起身告辞。 临走前,宋先生突然叫住他,“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谢易顿了顿,扬起笑,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宋先生。” 傍晚,谢易在卢记鱼羹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卢植正在灶台前忙活,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抬头看见谢易,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阿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刚到。” 卢植点点头,连忙招呼人进店:“快进来坐吧。” 谢易在角落里那张老桌子坐下来。卢植端了一碗鱼羹放在他面前,碗沿还是温的,跟从前一样加了两倍的鱼肚。他什么也没问,像谢易只是出门逛了一圈,回来就该吃到这一碗。谢易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跟从前还是一个味道。 赵金是最后一个来的。他听说谢易回来了,在银楼关了门,风风火火地冲进卢记。他比以前胖了一圈,穿着一件暗纹绸袍,腰带上镶着一块白玉,站在门口,喘得说不出一句整话,好一会儿才拍了一下谢易的肩膀:“你这一走就是九年,回来也不让人捎个信。” 谢易放下筷子:“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赵金坐在对面,像是要把这些年没机会说的话一吐为快。 章愚还是老样子,坐在角落里喝汤。如今他在赵金家的铺子里当掌柜,二人整日同进同出,仍跟年少时一样。李山比从前高了些瘦了些,看着也更加成熟了。听说他三年前考中了举人,可惜春闱没能及第。他娘本想让他今年再试一次,但是他给拒绝了。毕竟穷家富路,北上科考一次就得花费不少银钱。 几个人围着那张老桌子坐了一会儿,像是把那些年没说出口的话都泡进了那锅鱼羹里。 谢易没有提辞官的原因。他只是在桌边坐着,听卢植说最近县里的事,听赵金抱怨生意不好做,听章愚慢悠悠地接了半句话。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走了,走得很远,远到这样稀松平常的日常今后都不可能再有。但他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群旧友中间,把那些还没落定的归途放在了一旁。 夜深了,谢易回到甜水巷的宅子。谢老九已经提前到了两天,院子打扫干净了,屋里点了灯。 韩菘蓝蹲在井边洗菜,驴打滚和灰灰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汤圆蹲在桌子上,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比他离开时长高了一截,枝丫伸过了屋檐,像是在替他量着归家的时间。 谢老九去广昌县之前曾经委托卢植照顾阿黄,只可惜阿黄年纪大了,再加上身上曾经受过重伤,前年冬天没熬过去就走了。卢植给它在城外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小坟。 谢易白天去卢记的时候,卢植还一脸愧疚地跟他道歉,说都怪自己没能照顾好阿黄。 谢易安抚了他几句,说:“这一切都是阿黄的命数,它生前救人有功,来世必定能投个好胎。” 卢植听闻心中这才好受些许。 谢易进屋的时候,谢老九从灶房里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面是手擀的,宽汤,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谢易在石桌前坐下来,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鲜的。 他低头慢慢地吃着,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半眯着。谢易没有抬头,吃完面以后,他把碗送回灶房,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月光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墨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廊下,他没有说话,像是已经在这段归途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需要再问归期。 谢易转身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合拢,院子里的风绕过廊柱,像是替他记住了这个夜晚所有的重量。 第二天一早,谢易去了城隍庙,庙还是那个老样子,庙祝倒是换了一个,是个生面孔。 谢易走进偏殿,陆判官不在,灶王爷和城隍爷正坐在供桌边喝茶。 灶王爷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看见谢易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他把手里那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他:“回来了?” 谢易接过去咬了一口:“回来了。”他咽下那口糕点,“不过我很快就要走了。” 城隍爷放下茶碗:“我们已经知道了。” 五百多年前天庭丢失的灵石即将重新归位的事在天界并非什么秘密,即便是他们这些地仙也早有耳闻。 灶王爷又拿了几块桂花糕塞给谢易:“难得回来一趟,你多吃几块再走。” 谢易道谢接过。吃完后喝了一口灶王爷倒的茶,站起来朝灶王爷和城隍爷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偏殿。 灶王爷坐在供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送。那半块桂花糕还搁在茶碗边上,他等了一会儿,才拿起自己那半块,又咬了一口,嚼得比刚才更慢一些,仿佛在替他把那口人间滋味也一并嚼碎咽了下去。 白峤河的水还是跟从前一样,清凌凌的,映照着岸边的柳树。 谢易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河面上没有动静。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过了片刻,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不像是鱼,倒像是什么东西从水底翻了个身,又像是水流在辨认他的指尖。 过了一会儿,河伯从水里浮上来。鹤发童颜,水珠顺着白胡子往下滴。他看谢易,慢悠悠地开口:“你还知道回来。” 谢易蹲在岸边:“没办法,路太远了。” 河伯没有接话,他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水把自己完全浸透,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听说你辞官了?” 谢易点点头:“辞了。” 河伯没有再问,只是把身子往水面上浮了浮,像是要把自己搁在岸边那张石头上。他看了一会儿河面上的柳影:“那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谢易说:“走。” 河伯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那走之前,别忘了来河边坐一坐。” 话音刚落,平静的河面上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只见一个穿着赭红色团花绸袍的胖子从河堤下面爬上来,衣摆上沾着泥,喘着粗气。大壮抹了把脸上的水:“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刚刚还在城东看一块新到的玉。” 看着大壮这幅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谢易打趣道:“你不是金蟾吗?金蟾不该喜欢金子吗?” 大壮翻了个白眼:“金子太俗,玉多高雅,而且玉还养人哩!” 说着,他在水边搓了搓衣摆上的泥,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递给谢易:“给你留的。” 谢易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块青玉,温润细腻,雕着一只蟾蜍。他把锦盒收进袖子里:“多谢。” 大壮摆了摆手,没有问他要去哪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走之前,记得来卢记吃碗鱼羹,他们都挺想你的。” 谢易没有说自己已经去过了,只点点头说:“好。” 傍晚的时候,阿皎才出现。她站在河心的一块石头上,赤着脚,脚踝上缠着几根水草。额头上的角已经长齐了,淡金色的,在水光里微微发亮。 她看谢易,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开口,像是在等他自己说。谢易在河堤上坐下来:“我回来了。” 阿皎从石头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河岸上,走到谢易旁边坐下来:“我知道。”她看着他,“你身上的气息,变得不一样了。” 谢易没有否认。 “听说你要位列仙班了。”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谢易颔首,“还没,不过快了。” 阿皎没有再问。她没有说“那以后还回来吗”,也没有说“我送送你”。她只是坐在他旁边,双脚浸在水里,像是在跟那条河一起替他数着最后的时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莫怀周的事,我还没好好谢过你。” 谢易说:“你过去已经谢过了。” 阿皎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鳞片,指甲盖大小,银白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她说:“这个你带着。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只要你身上带着它,我都能感应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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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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