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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也蹲下来,把右爪塞回袖子里,靠着墙。两人蹲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停了,无花果树的枝丫不动了。阳光慢慢挪到地上,从窗边挪到墙角,从墙角挪到门口。小白站起来,把围巾从膝盖上拿起来,围在脖子上。他把下巴埋在领口里,走到门口,拉开门。 “阿灰。” “嗯。” “下周我还来。” 他走了。他走到楼下,无花果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他蹲下来,捡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叶子是黄的,边缘卷起来了。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叶子上划了一道,叶子裂开了。他把叶子放回树根下,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上人很多,他蹲在后门旁边,把右爪塞在袖子里,额头抵着车窗。玻璃是凉的。他闭上眼睛,把阿灰的脸和林远的脸叠在一起想了一遍。一个灰色毛,一个白衬衫。一个手背上的疤已经好了,一个还不知道那些疤是怎么来的。他把那个画面存到耳朵里。他睁开眼睛,公交车到站了。他下了车,走回收容所。 王阿姨正在扫院子,看到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转身走进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小白蹲在门口,把粥碗接过去,三口喝完,把碗还给王阿姨。他走进房间,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回枕头底下。他靠着墙,把右爪塞回袖子里,把尾巴盘在脚边。他闭上眼睛,把许赋安的脸又想了一遍。他把那个画面存到耳朵里。他等着,等许赋安毕业,等他回来。他把这些日子压在心跳下面。他不急。他在。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他把围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叠好,盖在胸口。围巾太短,盖不住,他把它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心口。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把无花果树的枝丫吹得呜呜响,他把那个声音当成梧桐叶的沙沙声。他把那个声音存到耳朵里。他睡了。明天还要去阿灰那里,看他涂药膏。他把明天记在心里。他睡了。
第116章 孟志强 我叫孟志强。下巴上这颗痣,从我记事起就有了。我爸说这是孟家的记号,他也有,我爷爷也有。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被隔壁的小孩扔石子,他们说我爸是“兽人养的杂种”。我没还手,低着头走回家。我爸蹲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快烧到手了,他没掐。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他确实是兽人。灰狼,耳尖缺了一小块,不知是打架咬掉的还是被人剪的。他是实验体,第一批,编号L-07。档案上写着他“不适合继续参与项目”,就被丢出来了。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妈叫他“阿狼”。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垃圾堆旁边翻吃的。她给了他一碗饭,他蹲在路灯下面吃完了。她把他带回家,给他起了名字。她说“以后你就叫孟青”。灰狼的名字,是个人类起的。我爸那年十九,我妈二十三。 我出生的时候,我爸蹲在医院走廊里,听着我的哭声,把脸埋进了爪子里。后来我妈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哭。他蹲了三个小时才敢进来,用他粗糙的爪子摸了摸我的脸。我的下巴上有一颗痣,和他的一模一样。他笑了。那是我记忆里他唯一一次笑。 我七岁那年,我爸被人抓走了。不是警察,是几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他们把他从家里拖出去,按在巷子里的地上。我妈冲出来,被推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我爸没挣扎,他趴在地上,看着我妈,说“别管我”。他被塞进一辆灰色的面包车里,车开走了。我妈蹲在巷子里,把脸埋进手里。我站在她旁边,问她爸去哪了。她没有说话。 后来我听说他被送到南边的一个“安置点”。不是鸿志,是比鸿志更早的地方。那里没有电击,没有逼供,只有饿。饿到皮包骨,饿到站不起来,饿到啃自己的爪子。他撑了三个月,死了。我十岁那年,我妈收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他的骨灰。没有盒子,就是一个塑料袋,灰白色的粉末,扎着口。我妈把袋子放在桌子上,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把袋子拿起来,走到院子里,撒在了那棵无花果树底下。她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把土刨开,把灰埋进去。她把土拍平,站起来,转身回屋。她再也没提过我爸。 我十五岁的时候,我妈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她留了一封信,说“你长大了,自己去过吧”。她没有说去哪。我把信烧了,把灰也撒在无花果树底下。树底下有两层灰,一层是我爸的骨灰,一层是我烧的信。我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指把土扒开,把那两层灰混在一起。我蹲了很久,站起来,走了。 我去了南边。在工地上搬砖,在码头扛货,在餐馆洗碗。我挨过打,被人拿烟头烫过手背,被拖欠过工资。我蹲在桥底下睡过,冬天冷得睡不着,把纸板箱裹在身上,缩成一团。那时候我想,我爸是怎么熬过那三个月的。他把爪子啃成那样,他比我疼多了。 我二十三岁那年,在一个兽人安置点做保安。那里的兽人都是实验体,有的和我爸一样被“不适合继续参与”丢出来了。他们蹲在墙角,不言不语,眼睛空空的。我每天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手上的疤,腿上的疤,脖子上的疤。我看着他们,像在看我爸。有一天,一个狼兽人蹲在角落里,用指甲在地上划字。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问他“你在写什么”。他说“我在写我的名字”。他写的是“灰”。 我站起来,走了。第二天我辞了工。我去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个叫鸿志的地方。他们的工作内容是收容兽人——不是安置,是收容。电击,禁食,关禁闭。他们管这个叫“行为矫正”。他们需要一个保安。我去了。 面试的时候,坐在桌子后面的人问我为什么想做这个。我说“我恨兽人”。他看着我,看着我下巴上的痣。他没有再问,让我第二天来上班。我领了一套深色夹克,一把电棍,一份名单。名单上都是编号,L-开头的,T-开头的,XH-开头的。我把名单翻了一遍,没有L-07。我爸的编号已经不在上面了。 我在鸿志干了七年。每天看着那些兽人蹲在笼子里,看着他们被电击,看着他们被禁食,看着他们把手上的疤抠开,流血,结痂,再抠开。我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电棍。我没有动手。我只要站在那里,他们就怕了。他们怕我。他们怕我的眼睛,怕我下巴上的痣,怕我手里的电棍。他们怕我像怕我爸。 后来我看到了T-07。白虎,瘦,眼窝凹进去,右手的指甲烂了。他蹲在墙角,用爪子在墙上刻字。我走过去,看到他在刻“安”。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我蹲在他旁边,问他“你在写什么”。他没有看我,他说“我在写我的名字”。我站起来,走了。第二天我拿了许赋安的照片给他看,问他“这是谁”。他没有说话。我按了电棍的开关,滋滋响。他还是没有说话。我说“你不说,我就电你”。他说“安子”。 我笑了。他说了。我看着他,看着他下巴上那颗痣——他没有。他的毛是白的,皮是粉的,没有痣。我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颗痣还在。我爸的标记。我把它留下来了。我没有剃掉它。我恨它,但我留着它。因为它是唯一还在的东西了。我爸的骨灰在无花果树底下,他的编号被注销了,他的名字被忘记了。只有这颗痣还在。它在我下巴上,这么多年,它还在。我留着它,像留着一把插在心里的刀。不拔了。我习惯了。 我关了电棍,把许赋安的照片收起来,走出那间屋子。走廊的灯管嗡嗡响,我把耳朵垂下来,不去听那个声音。我走到门口,外面阳光很好。我眯起眼睛,把右手举到额前,挡住光。光穿过我的指缝,落在我脸上。我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只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完整的,指甲是完整的。我爸的手不是。他的指甲掉光了,爪垫裂了,指节肿了。他死的时候,手已经烂了。 孟志强。这颗痣会跟着我进坟墓。我留着它。我留着它。
第117章 阳台 许赋安毕业那天,小白蹲在学校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等他。 太阳很大,他把右爪举到额前,挡住光。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脸上,一道一道的。他穿着许赋安给他买的那件灰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白色的毛。领口有点紧,他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毛。 路过的学生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他蹲在那里,耳朵竖着,朝着礼堂的方向。礼堂里传来掌声和笑声,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他把那些声音存到耳朵里,把许赋安毕业的样子想了一遍——穿着学士服,帽子上的流苏垂在一边,笑着朝他走过来。他把那个画面存到心跳里。 门开了,学生们涌出来。 许赋安走在人群里,学士服的袍子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他一边走一边把帽子摘下来,头发被帽子压塌了,乱糟糟的。他看到小白蹲在台阶上,笑了。 小白站起来,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 许赋安走过来,握住他的爪子。他的手指插进小白的指缝里,扣住了。小白的爪垫贴着他的手背,粗粝的,温热的。 “毕业了。”许赋安说。 小白点头。他把右爪抽回去,塞回袖子里。两人并排站着,肩挨着肩。小白比他高半个头,他微微低着头,把耳朵朝许赋安的方向偏了偏。 许赋安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额头上的疤。疤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小白没有躲,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许赋安的小腿上,尾尖点着,嗒嗒嗒。 “走吧,回家。”许赋安说。 小白愣了一下。“回家?” “嗯。我租了房子。”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在城西的老居民区停下。他们穿过一条窄巷,无花果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许赋安停在二楼的一扇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只能站一个人,转身时胳膊肘会撞到冰箱门。但阳台朝南,阳光涌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小白蹲在阳台门口,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阳光落在他的爪子上,新指甲薄薄的,透明的。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掌心里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他把手缩回去,塞回袖子里。 “阳台朝南。”许赋安站在他身后。“能晒到太阳。” 小白站起来,走到阳台边缘,把右爪搭在栏杆上。栏杆是铁的,凉的。他看着楼下,无花果树的枝丫伸到他面前,他伸手碰了碰最矮的那根,枝丫晃了一下,弹回去了。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扫起一小片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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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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