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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第130章 阿七和阿旺 阿七刚到城里那会儿,身上只有三百块钱和一只帆布包。包里塞着一件外套、一条裤子、一颗已经瘪了的枕头。枕头的荞麦皮漏了一角,他用胶带粘住了,又用布裹了一层,勉强还能枕。他在车站蹲了半个下午,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看他。 他找到了一家餐厅,后厨缺剥蒜的。老板姓黄,叼着烟打量了他一遍:“你干过?”他说:“干过。”黄老板说:“那先剥一筐蒜,剥完再说。”阿七蹲在灶台后面,把一筐蒜剥完了。他剥得很安静,蒜皮整整齐齐地码在垃圾桶里,没有一片掉在地上。黄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明天再来。”阿七第二天来了。第三天也来了。 那是他进城的第七天,阿旺第一次出现在餐厅门口。他不是来吃饭的,是来送快递的。他把一个纸箱放在柜台上,签完字转身要走,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到阿七蹲在灶台后面剥蒜,低着脑袋,尾巴短了一截。他多看了几秒,走了。 阿旺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在后门台阶上,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这橘子不酸。真的。我尝过了。”他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应,就走了。 阿七剥完蒜出来的时候,橘子还放在台阶上。他蹲下来,看了看那袋橘子,又看了看纸条。他把橘子拿起来掂了掂,不重。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把纸条翻回去,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叠好,塞进口袋里,和那枚一毛钱硬币放在一起。他把橘子也带回去了。 阿旺第三次来的时候,没带橘子。他站在后门台阶下面,隔着门槛问:“橘子甜吗?”阿七蹲在灶台后面,没有抬头:“还行。”阿旺说:“还行就是不好吃呗。”阿七沉默了一会儿,说:“甜。”阿旺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蹲下来,隔着门槛看着阿七:“那我下次再带。” 阿旺后来确实又带了。有时候是橘子,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半块西瓜。他不进门,也不等回应,把东西放在台阶上就走。有时候留纸条,有时候不留。阿七也不追出去,他剥完蒜出来,看到台阶上有东西,就拿进去。他把那些纸条都留着,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的荞麦皮还在漏,但漏得少了。 后来阿七问过阿旺一次:“你为什么老是绕路给我送东西?”阿旺蹲在台阶上,尾巴在身后摇了两下:“我没有绕路,我顺路。”阿七说:“快递站往这边走要多走两站路。”阿旺说:“那也算顺路。”他的尾巴又摇了一下,比刚才快了一点。阿七没有再问。他把手里的橘子掰开,掰了一半递过去。阿旺接过去,吃了一瓣,嚼了两下:“这橘子有点酸。”阿七说:“还行。”阿旺没有反驳,把剩下的橘子也吃了。 那包橘子核阿七一直留着,用一个旧信封装着,压在枕头底下,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枕头底下的荞麦皮已经不漏了。他搬走的那天,把信封也带走了,没有打开看过。
第131章 林远与阿灰 林远找到阿灰那天,风很大。 小白告诉他的地址写在纸条上,纸条边角磨毛了,被汗浸过又干了。他按着地址找到南边那个镇子,穿过一条土路,看到一栋灰色的旧楼。楼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灰狼,正在剥橘子,膝盖上铺着一张干净的旧报纸,橘子皮没有断,一瓣一瓣摆好。缺了一块的耳朵被风吹得动了动。 林远站在巷口没有动。灰狼没有抬头,把最后一片橘子皮放在报纸上,把橘子瓣拢了拢,拿起来朝向林远的方向伸了一下:“你尝尝,甜的。”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接过那瓣橘子放进嘴里。甜的,没有筋络。 那是他们分开二十二年后,林远吃到的第一颗橘子。 阿灰蹲在旁边,把剩下的橘子瓣也递过来:“你来了。”他说。林远接过去,没有吃,攥在手心里:“你知道了?”阿灰说:“小白告诉我了。他说你一直在找我。”他又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他说那颗糖的糖纸你一直留着。”林远没有说话。他蹲在阿灰旁边,看着他剥橘子,动作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手指用力均匀,果皮像一条线一样被完整地拆下来。车库里的灰尘,创可贴,窗台上排成一排的糖,都没有被提起。阿灰把皮放在报纸上,继续剥下一瓣:“那颗糖后来化了。我把糖纸贴在窗户上,贴了很久,颜色褪了,掉下来了。”林远说:“那你后来还贴过吗?”阿灰说:“没有。后来找不到合适的糖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台阶上剥完了最后一个橘子。林远说:“我后来学法律了,专门做兽人权益的案子,去安置点回访的时候碰到了你,不是偶遇。你的名字登记在一份名单上,我查到了。”阿灰说:“我知道。”他把最后一片橘子皮折好放在手心里:“那个故事,我讲过很多次。”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带着橘子皮的涩味,和很多年前车库门口的风一样轻。林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又看了看他。阿灰坐在那里,像一截被时间削短了的柱子,还立在原地。他说:“你讲的那个故事,我也听了很多次。”他说完,把橘子皮捏进掌心,没有扔,好像那团果皮里还攥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阿灰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有些话已经不用再说了。林远没有说话,把手里的橘子瓣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颗糖纸,我放在办公室窗台上压着的。你要是想去看,随时都可以来。”他没有说“你什么时候来”,他只说了“随时”。阿灰把膝盖上的报纸卷起来,收进垃圾桶里:“好。” 后来林远把那颗糖的糖纸从书页里拿出来,用一小块透明胶带固定在办公桌左手边的窗台角落,旁边是那盆绿萝。他没有特意对谁说过这件事。但阿灰第一次去他办公室那天,在窗台前站了很久,像在数什么东西。他没有问,林远也没有解释。他们蹲在窗台下面,像以前在车库门口那样,中间隔着一盆正在慢慢长的绿萝。绿萝的叶子已经垂到了地面,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叶子轻轻晃了晃。阿灰伸手碰了一下叶尖,又缩了回去。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一颗石子落入水面,在叶子停稳之前,已经沉了下去。
第132章 小北与陆屿 小北在书店上班的第三周,陆屿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帽子上挂着两只毛绒熊耳朵,歪了一只,没扶正。他在门口站了几秒,左右看了看,走到柜台前面:“你好,我想找一本书。”小北把书放下:“什么书?”陆屿想了想:“随便哪本都行。”小北看了他一眼:“你找书,不知道书名?”陆屿说:“知道,但不重要。我主要是想找个地方待一会儿。”他看了一眼窗边的矮桌:“那里有人坐吗?” 小北说:“没有。”陆屿走到窗边蹲下来,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橘猫饲养指南》,翻了两页,开始看。他看得很慢,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小北每隔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他的姿势没变过,蹲在那里,尾巴露在衣服外面一截——他是一只浅灰色的狼兽人,耳朵藏在帽子里,但尾巴没藏住。书店下班之前,他把书放回原位:“这本书不错,我没看完,下次再来。”小北说:“你可以借走。”陆屿说:“不用,我还会来的。” 第二天他来了。第三天也来了。他每次都蹲在窗边的矮桌旁边,从书架上抽不同的书,翻几页,不借走。有一次小北问:“你是在找什么特定的书吗?”陆屿说:“没有,我就是习惯了。”他顿了顿:“我以前在另一个城市也这样,蹲在书店里看书,看完了放回去。”小北说:“那为什么不买?”陆屿想了想:“买了就得带走。带走就得有地方放。我没有那么多地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接受的事情。小北没有追问。 后来有一天,外面下雨了。陆屿比平时来得晚,头发湿了一截,帽子上的熊耳朵耷拉着,沾着水珠。他蹲在窗边,翻了两页书,没有看进去。小北端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旁边:“免费的。”陆屿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他把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缩了一下。小北说:“慢点喝。”陆屿没有说话,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 年糕是陆屿先发现的。那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口蹲着一只橘猫,胖得像一个被塞进去的南瓜。陆屿蹲下来看了一眼:“这是你的猫?”小北正在整理书架,回头看到年糕蹲在门口,愣了一下:“不是我的猫。”年糕叫了一声。陆屿说:“它说它是。”年糕又叫了一声。陆屿蹲在门口,伸出左手,年糕闻了一下,把头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指。陆屿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横着贯穿半个手背。年糕蹭完,在他脚边趴下来。小北走过来蹲在门口:“你认识它?”陆屿说:“不认识。但它认识我。”他低头看着年糕:“它好像知道我不会赶它走。”小北想了想:“那要不你带回去养?”陆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住的地方不能养猫。”小北说:“那先放书店,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说。”年糕在门口的地垫上翻了个身,尾巴卷住陆屿的脚踝,像是在替他们把后面的路也铺平了。 年糕就这么留下来了。陆屿每天来书店蹲着看书,年糕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有一次小北说:“你俩现在像一对。”陆屿没有说话,但他低头看了年糕一眼,年糕正在舔爪子,没有理他。 后来有一天,陆屿来书店的时候带了两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从某个抽屉底翻出来的。他把一颗放在小北的柜台上,一颗自己剥了放进嘴里:“我以前喂流浪猫的时候,口袋里总是装着糖。”他顿了顿:“后来不装了。喂猫的时候有人会骂我。”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蹲回窗边,继续翻那本还没看完的《橘猫饲养指南》。那本书他已经翻了很多遍了,但他还在翻。小北把那颗糖放进嘴里,甜的,有点化了的黏。他把糖纸展平,夹在收银台下面的笔记本里,没有扔掉。 陆屿后来还是搬了家,租了一间能养猫的小房子,和年糕一起住。小北偶尔会过去,带一袋猫粮,或者带一份打包好的饭菜。陆屿做饭的时候年糕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尾巴尖缓慢地晃一下,晃一下,像在数咕嘟声。陆屿把菜盛出来,端到小北面前。小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你这是什么做法,萝卜炖排骨不放盐?”陆屿说:“放了,少放了一点。”小北夹了一块尝了一口:“还可以。”年糕蹲在旁边叫了一声,陆屿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肉放在它碗里,又说了一遍:“还可以。”年糕低头吃了一口,把肉叼到一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等他重新评价一遍。陆屿没有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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