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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棚子。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小白蹲下来,捡了一片叶子,看了看,放在一边。又捡了一片,又放在一边。许赋安蹲在他旁边,也捡了一片,放在他那片上面。两人你一片我一片,捡了十几片,摞成一摞。小白看着那摞叶子,嘴角翘了一下。 “走吧,”许赋安站起来,“上学了。” 小白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风从门口灌进来,把许赋安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小白伸手按住围巾,把飘起来的那截塞进许赋安领口里。他的爪子碰到许赋安的下巴,停顿了一秒,缩了回去。许赋安看着他的眼睛。风把他脑袋上的毛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眯着眼睛,嘴巴微微抿着。 “走了。”许赋安说。 小白点头。 许赋安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白还站在门口,脖子上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短围巾,灰色的毛线在白毛的映衬下显得有点旧。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厚厚的墙,把风挡在身后。许赋安转回头,走了。 公交车上,许赋安站在后门旁边,抓着扶手。旁边站着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小孩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她看着许赋安脖子上的围巾,伸出小手摸了摸。许赋安低头看她。小孩缩回手,把脸埋进妈妈肩膀里。过了一会儿,又偷偷转过头来看。许赋安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小孩盯着他的下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围巾,伸出小手又摸了一下。这次没缩回去,小手在毛线上来回蹭,指头陷进线圈里,又拔出来。许赋安没动。小孩的妈妈低头看到,赶紧把小孩的手拉回去。 “不好意思啊。” 许赋安摇头。“没事。” 小孩被妈妈拉走了,还回头看他。许赋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毛线贴着嘴唇,软软的,痒痒的。他闻到了小白的气味。他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午的课,许赋安一直没摘围巾。教室里不冷,暖气片烧得热乎乎的,但他不想摘。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又把领口往上拽了拽,遮住脖子。老师讲课的时候,他偶尔低头看一眼围巾,用手指摸一下针脚。那些密密麻麻的线圈,每一针都扎得很紧。他想起小白捏着针的样子,爪子粗粗的,针细细的,穿过去,绕一圈,抽出来。一遍一遍,拆了织,织了拆。他想起小白爪子上那些针眼,红红的,小小的,在粉色的爪垫上格外明显。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片干了的橘子皮。已经硬了,边缘扎手,但他舍不得扔。 “许赋安。”老师叫他。他站起来,茫然地看着黑板。老师指着上面的一道题,他看了一眼,拿起粉笔走上去。解了一半,卡住了。粉笔在手里捏断了。老师说下去吧,他回到座位上,低着头。刘洋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解题步骤。许赋安抄下来,把本子推回去。刘洋小声说:“你是不是没睡好?”他点头。他确实没睡好。早上小白钻进他被窝里,他僵了好久才睡着。不是冷的,是心跳太快了。 中午,许赋安去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旁边桌的同学在聊天,笑声很大。他低头吃饭,扒了两口,咽不下去。他看着膝盖上的围巾,用手指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旁边桌的一个女生忽然说:“你的围巾好好看。”他抬起头,看着她。她指了指他膝盖上的围巾。“自己织的吗?”他点头。女生笑了笑,转回去继续聊天了。许赋安把围巾重新围上,低头继续吃饭。这次他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下午放学,许赋安没去菜市场,直接回了福利院。走到门口,小白蹲在梧桐树下,脖子上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短围巾。他的爪子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看到许赋安进来,他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风吹过来,把他脖子上的围巾吹得飘起来,一端垂到地上。他赶紧伸手捞住,重新围好。许赋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脖子上各围着一条围巾。一条整齐的,一条歪扭的。一条长的,一条短的。许赋安伸手,帮小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他的下巴。小白没动,他的眼睛看着许赋安,亮亮的。 “今天有人看你那条吗?”许赋安问。他指了指小白脖子上的短围巾——那是他自己织的。 小白低头看了看,用爪子摸了摸卷边的边缘。“没有。”他说。 许赋安心里闷了一下。他织的那条确实丑,歪歪扭扭的,边缘卷着,线头也没藏好。没人看也正常。他把手缩回来,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片干橘子皮。 小白抬起头,看着他。“明天会有的。” 许赋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小白没说话。他把下巴埋进那条歪扭的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琥珀色的,亮亮的,看着许赋安。 “因为是你织的。”他说。 许赋安看着他。风从梧桐树后面吹过来,把他脑袋上的毛吹得往后倒。他的眼睛埋在灰色的毛线后面,只露出那一小圈琥珀色,像冬天里亮着的一盏灯。许赋安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把目光移开,走进棚子里,把书包放下。小白跟进来,蹲在他旁边。 “安子。”小白叫他。 “嗯。” “今天有人看你那条吗?”小白指了指许赋安脖子上的长围巾——那是他织的。 许赋安想了想。“有。一个小孩摸了。还有一个女生说好看。” 小白嘴角翘了一下。他低下头,用爪子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歪扭的围巾,摸了一会儿,抬起头。“明天还会有的。” 许赋安笑了。“你怎么知道?” 小白看着他。“因为是你戴的。” 许赋安没说话。他把脸埋进围巾里,遮住了半张脸。毛线贴着嘴唇,软软的,痒痒的。他闻到了小白的气味,混着毛线味和清晨的凉意。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闭上眼睛。 晚上,两人躺在棚子里。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小白把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沉甸甸的,热乎乎的。许赋安摸着他的尾巴,从根摸到尾尖。尾巴上的毛短短的,茸茸的,摸起来像最软的绒布。他摸了一会儿,停下来。 “小白。” “嗯。”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小白愣了一下。“哪句?” “昨天晚上。你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小白没说话。他把尾巴收紧了一些,缠在许赋安腿上。过了很久,他轻轻说:“忘了。” 许赋安知道他没忘。但他没再问。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小白的体温从尾巴上传过来,一点一点,像水渗进土里。他把那截尾巴尖握在手心里,没有松手。小白也没有抽走。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许赋安睁开眼睛,看着棚顶。那些光斑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像水面上碎掉的月亮。他握着那截毛茸茸的尾巴尖,心里那个东西又浮上来了。这次他没有按下去。他让它浮着,在黑暗里,在月光下,在小白温暖的体温里。他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这次他没有把笑收回去。他让它挂在脸上,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他不知道小白昨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但他知道,总有一天,小白会再说一遍。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很久以后。但会说的。他等着。
第55章 冬天来了 十一月了。 风一天比一天硬,吹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几下掉下来,在地上翻个滚,贴到墙根不动了。许赋安把厚棉袄翻出来,穿在身上,领口还是空荡荡的,风顺着脖子往里灌。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勉强挡住一些。 小白倒是不怕冷。他站在梧桐树下,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毛茸茸的前臂。白毛在灰色的卫衣衬托下显得格外亮,每一根都分明,像冬天里落了一层薄雪。他把爪子插进口袋里,缩着肩膀,但脸上看不出冷的意思。 “你不冷?”许赋安问。 小白摇头。“毛厚。”他用下巴蹭了蹭领口,卫衣的领子被他的胡须勾住了一下,又弹开。许赋安伸手帮他把领子翻好,指尖碰到他脖子上的毛,厚厚的,热乎乎的,像摸在一只暖水袋上。他把手缩回来,插进自己口袋里。口袋里也是凉的。 餐馆的生意到了冬天反而好了。天冷,人们爱喝热汤,吃炖菜。周老板给小白加了工时,让他多干一个小时,帮着卸货、搬菜、倒垃圾。小白每天早上出门更早了,天还没亮透就走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许赋安放学回来,梧桐树下空空的,棚子里也空空的。他把书包放下,去食堂烧水,等小白回来。 老阿姨在灶台后面忙活,看到许赋安进来,指了指角落里的热水壶。“烧好了,让他回来洗。”许赋安道了谢,把热水壶拎到棚子里,倒进盆里,兑好凉水。水汽蒸腾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弥漫在棚子门口。他蹲在旁边等着,手指在盆边敲,一下一下。天黑了,路灯亮了。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小白从外面走进来,走得很慢,肩膀上扛着一箱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箱苹果,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周”字。他把苹果放在棚子门口,直起腰,呼出一口白气。 “周老板给的。”他说,指了指纸箱。 许赋安看着那箱苹果,又看看小白。小白的卫衣上沾着灰,袖口湿了一截,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他的鼻尖红红的,喘着气,白气从嘴巴里一团一团冒出来,在路灯下散开。许赋安把盆端过来。“洗洗,水热。” 小白蹲下来,把爪子伸进盆里。热水漫过他的手腕,他嘶了一声,眯起眼睛。白气从水面上升起来,裹住他的爪子,毛被热水浸湿,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皮肤和青色血管。许赋安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爪尖被热水泡得发亮,爪垫从干燥的灰白色变成了湿润的粉红色,每一片爪垫都鼓鼓的,像吸饱了水的海绵。 小白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溅了一地。他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伸进水里。许赋安把手伸过去,试了试水温。“凉了。再兑点热的。”他去食堂又打了一壶热水,倒进盆里。小白把另一只爪子也伸进去,两只手一起泡着,肩膀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许赋安看着他泡手的模样,忽然觉得像小时候。那时候小白也是这样的姿势蹲在食堂门口,爪子伸在热水里,眯着眼睛,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冬天来了,他带小白去食堂打热水,小白第一次把手伸进热水里,缩了一下,又伸进去,然后就不肯拿出来了。他问小白舒服吗,小白点头,说热热的,好。他那时候觉得小白的表情很好笑,像一只被太阳晒晕的猫。现在他也觉得好笑,但笑不出来。因为那时候他只知道小白是朋友,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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