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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了?”许赋安问。 小白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帽子底边,用手指量了量长度,拿起针继续织。 下午,小白去餐馆了。许赋安一个人蹲在梧桐树下写卷子。风从门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手套戴上,脚上的袜子暖洋洋的。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围巾是小白织的,手套是小白织的,袜子也是小白织的。他伸手摸了摸围巾的针脚,密密的,整整齐齐。他想起小白捏着针的样子,爪子粗粗的,针细细的,一针一针往前赶。他想起小白爪子上那些针眼,红红的,小小的,在粉色的爪垫上格外明显。他把脸埋进围巾里,让那股混着毛线味和油烟气的熟悉气息把他整个人包住。 傍晚,小白回来了。他从门口走进来,肩膀上扛着一箱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箱橘子。他把橘子放在梧桐树下,直起腰,呼出一口白气。许赋安看着他。小白的卫衣上沾着灰,袖口湿了一截,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他的鼻尖红红的,喘着气,白气从嘴巴里一团一团冒出来,在路灯下散开。他在冷风里站了一天,搬了一天的货,爪子上全是灰。但他蹲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洗手,是把针拿起来。 “先洗手。”许赋安说。 小白把手缩回去了。他站起来,去食堂打了热水,蹲在棚子门口泡手。热水漫过他的手腕,白气蒸腾起来,裹住他的爪子。他泡了一会儿,把手拿出来甩了甩,擦在裤腿上,然后蹲回梧桐树下,拿起针,继续织。许赋安看着他。他织了两针,停下来,把针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许赋安。“周老板给的。”许赋安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溢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小白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弯了一下。许赋安看着他弯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沾着的苹果汁,看着他鼻尖上那一点还没干的细密水珠。他把目光移开,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很久。 晚上,两人躺在棚子里。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小白把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许赋安没去碰它。他想起昨天握那条尾巴时小白喘气的样子,想起他抓自己手腕时的力度,想起他哑着嗓子叫“安子”。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离小白的尾巴只有一掌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散发的热量,像一个小火炉,烤着他手背上的皮肤。 小白把尾巴往他手边挪了一点。许赋安没动。又挪了一点,尾尖碰到了他的手指,毛茸茸的,温热的,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小动物。许赋安的手指没动,小白也没缩回去。尾尖就那样搭在他的指节上,轻轻压着,不重,但能感觉到那下面脉搏的跳动——比正常的心跳快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鼓荡着,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指节上。 过了一会儿,小白把尾巴收回去,翻了个身,面朝许赋安。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许赋安。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爪子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许赋安的手指。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又缩回去。第三次碰过来的时候,许赋安握住了他的爪尖。小白的爪尖凉凉的,指甲光滑,爪垫那一面是温热的。他把整只爪子翻过来,掌心朝上,粉色的爪垫露出来,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许赋安的拇指在那几道纹路上轻轻蹭了一下,小白的爪尖蜷了蜷,又松开了。 “安子。”小白叫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嗯。” “帽子明天就能织好。” 许赋安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鼻梁上那些细小的绒毛。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许赋安说不上来。不是小时候那种空洞的光,也不是重逢时那种湿润的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光,像湖底沉着的一枚石子,被水泡了很久,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亮。 “不急。”许赋安说。 小白没说话。他把爪子从许赋安手里抽回去,塞进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许赋安。许赋安看着他的背,宽宽的,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的尾巴又搭过来了,搭在许赋安腿上,这次没有绷紧,没有颤抖,就那么安静地搭着,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许赋安闭上眼睛。那团温暖压在腿上,不重,但很实在。他想起小白说“帽子明天就能织好”时喉咙里那个轻轻的颤音,想起他碰自己手指时小心翼翼的力度,想起他翻过身去之前眼睛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翻了个身,面朝小白的背,把额头抵在他后颈上。那里的毛又短又密,蹭在额头上,软软的,痒痒的。小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的尾巴在许赋安腿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许赋安没动。他就那样把额头抵在小白的后颈上,闭着眼睛。他能感觉到小白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毛传过来,烫烫的,像贴在了一个刚熄了火的炉子外面。他能感觉到小白的呼吸,一下一下,和他的呼吸慢慢叠在了一起。棚子外面有风,梧桐树的枝丫被吹得呜呜响,但棚子里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一声一声,交错着,像两条河流到了一处。 帽子织好之后,还差一件毛衣。小白会织吗?他说学。也许下周,也许下个月。许赋安不知道。但他知道,小白会一直织下去。织到他不再冷为止。织到他把所有的冬衣都织完为止。
第59章 下雪了 帽子织好的那天,下雪了。 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是鹅毛大雪,一团一团从天上砸下来,砸在地上,砸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砸在歪歪扭扭的棚子顶上。许赋安早上醒来的时候,棚子门口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把门槛都淹了。小白不在身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旁边,枕头旁边放着那顶织好的帽子——浅灰色的,圆圆的,帽顶收得很圆,帽口弹力刚好。他伸手把帽子拿起来,摸了一下,毛茸茸的,软软的。他套在头上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帽子内壁贴着他的额头,温热的,像还留着小白掌心的温度。 他爬出棚子。小白蹲在梧桐树下,身上落了一层雪,白色的毛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毛,哪里是雪。他的爪子放在膝盖上,手里没有针,没有线,就那么蹲着,仰着头,看雪。雪花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鼻尖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睫毛上积了一小撮白,像两排小小的雪檐。许赋安站在棚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不冷?”许赋安问。 小白摇头。“毛厚。”他转过头看许赋安,目光落在他头顶的帽子上,停了两秒,唇线微微上扬。“合适。”许赋安伸手摸了摸帽檐,把露出来的耳朵塞进去。小白看着他的动作,爪子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想帮忙,又缩回去了。 两人蹲在梧桐树下,看雪。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福利院的红砖墙被雪盖住了,远处的小孩宿舍只露出灰色的屋顶。许赋安的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暖的。他的手指在手套里蜷了蜷,暖的。他的脖子被围巾裹着,暖的。他的头被帽子罩着,暖的。他整个人被小白织的东西包住了,从头到脚。他侧过头看小白。小白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领口敞着,脖子上的毛被雪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他的爪子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灰色的毛线绒。 “你今天不去餐馆?”许赋安问。 “雪太大。周老板说今天不营业。”小白的语气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他不用搬货,不用扛箱子,不用倒垃圾。可以蹲在梧桐树下,看雪。一整天。 许赋安站起来,把小白从地上拉起来。“走,去食堂。”小白跟着他站起来,比他高出一个头。雪花落在他脑袋上,积在耳朵尖上,像两团小小的棉花糖。许赋安伸手把那两团雪拂掉,手指碰到耳朵尖的时候,小白抖了一下,耳朵往后折了折,又慢慢竖回来。 食堂里人不多。老阿姨看到他们进来,指了指灶台。“今天吃饺子。白菜猪肉的。”许赋安去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皮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绿色的馅。他端到角落的桌子上,小白跟过来,坐下。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往回缩了缩,鼻尖跟着皱了一下,但他没吐出来,含着饺子慢慢嚼,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嚼完了,咽下去,舔了舔嘴唇。许赋安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了两个给他。小白看了一眼,没推,夹起来吃了。 吃完饺子,两人走回梧桐树下。雪还在下,地上的积雪又厚了一层。小白蹲下来,伸出爪子,在雪地上划了一道。划完,看了看,又划了一道。许赋安蹲在旁边,看他划。他划了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的,像是想画什么,但画不出来。许赋安看了半天,问:“你画什么?”小白停下来,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耳朵垂下去了。“老虎。”他说。许赋安低头仔细看。那些线条弯弯曲曲的,像一堆缠在一起的毛线。但中间那几道粗的,应该是条纹。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条说:“这是尾巴?”小白点头。许赋安又指了一条。“这是背?”小白又点头。许赋安笑了。“像。” 小白抬起头看他。“真的?” 许赋安点头。“真的。”小白的嘴角轻轻牵了一下,爪子在地上又添了几道。这次画得快了一些,线条也顺了。许赋安蹲在旁边看着他的爪子,看着那些毛茸茸的指节在雪地上划来划去,爪尖把雪翻开,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地面。他画完了,退后一点,歪着头看。看了一会儿,用爪子把整幅画抹掉了。雪地上只剩一片杂乱的爪痕。 “干嘛抹了?”许赋安问。 小白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另一片干净的雪地上,蹲下来,重新画。这次他没有犹豫,一笔一笔,从脑袋开始,到尾巴结束。画完之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许赋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雪地上蹲着一只老虎,圆圆的脑袋,粗粗的尾巴,身上有黑色的条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老虎。不是白虎,是普通的老虎。黄底黑纹的那种。许赋安看着那只雪地上的老虎,又看看小白。小白的爪子上沾着雪,毛湿了,贴在皮肤上,露出底下粉色的皮肤。他的鼻尖红红的,喘着气,白气从嘴巴里一团一团冒出来。他的眼睛看着那只老虎,唇线微微上扬。 “好看。”许赋安说。 小白点头。“老虎。” 两人蹲在雪地上,看那只老虎。雪花落下来,落在老虎身上,把它的条纹盖住了一点。小白伸手把雪拨开,条纹又露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又盖住了。他又拨开。第三次的时候,许赋安按住他的爪子。“别拨了。反正明天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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