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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看着那只慢慢被雪覆盖的老虎,看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了。 傍晚,雪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橘红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淡粉色。许赋安和小白蹲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一小块光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消失了。天黑了。路灯亮了。雪地反射着灯光,亮得晃眼。 两人回到棚子里。小白把针和线拿出来,继续织。许赋安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不是织完了吗?”他指了指小白头上的帽子。小白没说话,把爪子里那团灰色的毛线举起来给他看。已经起了针,织了两行。不是帽子,不是围巾,不是手套,不是袜子。是一片长方形的织物,宽宽的,平平的。 “织的什么?”许赋安问。 小白把织物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毛衣。” 许赋安愣了一下。他说过要毛衣,但那是随口说的。他以为小白会先织完帽子再考虑毛衣,没想到帽子刚织好,他就起了针。他低头看那两行毛线,针脚密密的,比围巾密,比手套密,比袜子密。一寸一寸,像在织一块厚厚的毡布。小白把针从线圈里穿过去,绕一圈,抽出来。一针,再一针。他的爪子比织帽子的时候更稳了,四根针在他爪子里撑开,每一针都扎得很准,针尖从线圈里探出来的长度刚刚好。他的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认真。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舌尖抵着上颚,呼吸很轻。许赋安看着他的爪子在针线之间穿行,看着灰色的毛线一点点变长,看着那片长方形的织物从两行变成四行,从四行变成六行。 “安子。”小白叫他,没抬头。 “嗯。” “你冷吗?” 许赋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围巾,手套,袜子,帽子。从头到脚都是暖的。他摇头。“不冷。” 小白没说话。他织完这行,把针放下,抬起头看着许赋安。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里面映着两盏小小的灯泡。 “我冷。”小白说。 许赋安愣了一下。他看小白。小白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领口敞着,脖子上的毛被雪打湿过,还没干透。他的爪子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嵌着灰色的毛线绒。他的鼻尖红红的,耳朵尖也红红的。他缩着肩膀,下巴埋在领口里。许赋安看着他,忽然意识到——小白从来不说不冷。他只会说“毛厚”。毛厚,所以不怕冷。毛厚,所以不用穿外套。毛厚,所以把外套脱下来给别人穿。现在他说冷。他说冷,不是因为他真的冷,是因为他想说。许赋安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小白脖子上。一圈,两圈。围巾太长了,多出来一截,垂在胸前。他把那截塞进小白领口里。小白没动。他的下巴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琥珀色的,亮亮的,看着许赋安。 “还冷吗?”许赋安问。 小白没说话。他把爪子从膝盖上拿起来,伸到许赋安面前。爪尖张着,像一朵开了一半的花。许赋安握住他的爪子,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的毛被雪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露出底下粉色的爪垫。他把小白的爪子贴在自己脸上,蹭了一下。湿的,凉的,毛一缕一缕的。他把那只爪子塞进自己怀里,贴着毛衣。毛衣是养母寄来的,藏蓝色的,领口有点紧。小白的爪子贴在他胸口,凉凉的,隔着薄薄的毛衣,那股凉意渗进来,像一小块冰贴在皮肤上。许赋安打了个哆嗦,但没松手。小白想把手抽回去,许赋安按住了。 “别动。”他说。 小白不动了。他的爪子贴在许赋安胸口,慢慢的,凉意退了,温热从许赋安的皮肤下面透上来,透过毛衣,透过小白的爪毛,渗进他的爪垫里。小白的手指蜷了蜷,爪尖轻轻划过许赋安的毛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暖了吗?”许赋安问。 小白点头。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雪地里映出的灯光,软软的,糊糊的,边缘不清晰。 许赋安把他的手从怀里拿出来,放回他膝盖上。小白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他把下巴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看着许赋安,许赋安看着他。两人蹲在梧桐树下,谁也没说话。雪地上映着路灯的光,白茫茫一片。风吹过来,梧桐树的枝丫轻轻摇着,把树顶的积雪簌簌地抖落下来。 许赋安站起来,把小白也从地上拉起来。“进去吧,外面冷。” 小白跟着他走进棚子里。两人钻进被子,面对面躺着。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小白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许赋安也把帽子摘了,放在围巾上面。手套摘了,放在帽子里面。袜子没脱,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暖的。 “安子。”小白叫他。 “嗯。” “毛衣织好了,你穿吗?” 许赋安想了想。“穿。” 小白的嘴角轻轻牵了一下。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许赋安的肩膀,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许赋安看着他的背,宽宽的,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的尾巴没有搭过来。许赋安等了一会儿,尾巴还是没搭过来。他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那截尾巴尖。小白没动。许赋安握住它,小白的尾巴在他手心里慢慢舒展开,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团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毛巾。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绷紧,没有颤抖,没有喘气。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像一只睡着的小动物。 许赋安握着那截尾巴尖,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小白的体温从尾巴上传过来,一点一点,像冬天的热水袋慢慢暖开一片皮肤。他想起小白说“我冷”时喉咙里那个轻轻的颤音,想起他把爪子贴在自己胸口时那股凉意,想起他问“毛衣织好了,你穿吗”时嘴角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弧度。有些话他对自己说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咽回去。今晚他没说,但胸口那个地方还是鼓鼓的,像有什么东西撑在那里,压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小白的尾巴尖贴在自己脸上,蹭了一下。毛茸茸的,热乎乎的,带着一点点雪水的腥味和小白身上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他把那截尾巴尖放回小白腿上,翻了个身,面朝棚子外面。梧桐树梢的月亮缺了一角,像被谁咬掉的。许赋安盯着那个缺口,觉得心里也有个缺口,正在一点点合拢。不是月亮在变圆,是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在慢慢填满。一天比一天满。 他闭上眼睛。身后传来小白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许赋安把手伸到背后,碰到了小白的爪子。小白的手指动了动,扣住了他的手指。两人就这么背对着背,手扣在一起,谁也没说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小白的白毛,许赋安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毛,哪里是皮肤。
第60章 第一件毛衣 毛衣织到第三天的晚上,小白拆了。 不是全拆,是拆了袖子。他织完一只袖子,套在许赋安胳膊上试了,太长了,袖口垂下来盖住了手指。他低头看着那只多出两寸的袖子,耳朵慢慢垂下来,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许赋安把手抽回来,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能穿,卷起来就行。” 小白摇头。他把针从袖口拆开,一针一针往回退。毛线从线圈里抽出来,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蛇在草丛里游。他退了十几行,重新收针。这次短了,但另一只袖子还没织,他不知道两只能不能织成一样长。 许赋安蹲在旁边,看着他把退下来的线绕回线团上。绕线的时候他的爪尖勾着线,一圈一圈缠,动作很轻,怕把线绷断。绕完了,他拿起针,重新起针。眉心那道竖纹比之前深了一些,嘴角往下抿着,整个人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 “先别织了。”许赋安说。 小白没停。他把线圈分到三根针上,开始织第二只袖子。许赋安看着他的爪子,看着那些粗粗的指节捏着细细的针,一针一针往前赶。他的动作比织帽子的时候快了一些,但针脚还是整整齐齐的,没有因为着急而松散。许赋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食堂打饭。 回来的时候,小白还在织,袖子已经织了一小截。许赋安把托盘放在他旁边,小白看了一眼,没停。织完那行,才把针放下。 晚饭是红烧肉和米饭。老阿姨今天心情好,多给了两勺肉汤。小白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舌尖在碗边探了一下,确定不烫了,才大口大口喝。喝完汤,他开始吃饭。他把米饭和肉拌在一起,用爪子捧着碗往嘴里扒。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脸颊一凸一凸,嘴角沾着油光。许赋安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梧桐树下吃饭,那时候他瘦,腮帮子没这么大,嚼东西的时候能看到颧骨的轮廓。现在看不到了,他的脸圆了一圈,下巴也宽了,颧骨埋在肉里,只有笑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到一点棱角。 “好吃?”许赋安问。 小白点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舔了舔嘴唇,把碗放下。许赋安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两块给他。小白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晚上,两人躺在棚子里。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比前几天暗了一些,云层厚了。许赋安平躺着,小白侧着身,面朝他。他的爪子放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爪尖微微蜷着,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许赋安看着那只爪子,看着那些毛茸茸的指节,看着爪垫上细细的纹路。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小白的爪尖。小白的爪尖缩了缩,又伸出来了。他又碰了一下,又缩了缩。第三次的时候,小白把整只爪子翻过来,掌心朝上,等着他。许赋安的手悬在那片粉色的爪垫上方,停了两秒,放上去了。掌心贴掌心,手指扣着手指。小白的爪垫贴着他的掌根,温热的,微微粗糙,像砂纸磨过的皮革。他的手指比许赋安的手指粗一圈,指节上的毛蹭在许赋安的手背上,痒痒的。 两人就这么手贴着手,谁也没说话。许赋安感觉到小白的脉搏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比他的心跳慢一些,但很有力。他闭上眼睛,把那只爪子握紧了一点。 “安子。”小白叫他。 “嗯。” “袖子不一样宽。” 许赋安睁开眼睛。月光下,小白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不安。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写字,写“安”字总写不好,练了很多遍,还是歪歪扭扭的。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安,但不说。只会把写坏的字划掉,重新写,划掉,重新写,一遍一遍,写到纸都破了。 “不一样宽就拆了重织。”许赋安说。 小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许赋安掌心里抽出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许赋安看着他的背,宽宽的,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把手搭在那片背上,顺着毛的方向慢慢划过去,从肩胛划到腰。小白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放松了。他的尾巴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搭在许赋安腿上,尾尖轻轻点着他的膝盖,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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