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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币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他没有数一、二、三、四、五,只是攥着。那些锯齿把他的掌纹复印了一遍又一遍。但今天他握了很久,久到掌纹被硌得发红,那枚硬币从袋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叮叮叮,滚到床底下去了。 他没有去捡。 他蹲在床边,听着那枚硬币在床底下的某处静止下来。它不会再响了。
第81章 倒数 周三。不是下周三,是这个周三。 许赋安接到那个电话的晚上,大巴在高速上颠簸,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到站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屏幕上印着几道深深的手指印。他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领子翻起来,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他没有把领子按下去,就让它打着。 疼吗?不疼。但那个声音提醒他,他的脸还在,他的身体还在,他还是他。 他站在路灯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小白的名字在通讯录里。他想拨出去,手指已经按在了那个名字上。他想告诉小白今天那个人打电话来了,说“如果他不来,我们会去学校”。他想告诉小白别怕,他会在。但他不能。他不能打电话。他告诉小白了,小白就更睡不着了。小白已经在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了,长的七条,短的三条,从踢脚线到窗台,从窗台到墙角。那些数字已经刻进他的脑子里了,闭上眼睛都能看到——七,三,七,三。他打电话过去,只会让小白的裂缝多出两条。他不能。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指节还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最后一点舍不得。 他往福利院走。路上的灯坏了一盏,一明一灭的,像在做梦。他走过那盏灯的时候,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又灭了,又落了,又灭了。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脚踩在落叶上,沙沙沙。那声音不像任何东西,只是他自己在走。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常上课,照常写卷子,照常每天晚上给小白打电话。他拨号的时候手指比以前轻,怕按重了会把那边吓到。电话接通了,小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的,短的,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纸,没有一点褶皱。 “喂。” “今天食堂吃了什么?”许赋安问。 “米饭。” “什么菜?” “白菜。” “有没有肉?” “有一块。” 每一个回答都短,像被剪刀剪过,齐齐的,不留毛边。许赋安握着手机,棚子外面风很大,梧桐树的枝丫被吹得呜呜响。他想说“你想不想吃红烧肉,我周末做了带过去”,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周末太远了,远到他不知道小白能不能撑到周末。他说了另一句话。 “棚子外面的梧桐树落完了叶子。光秃秃的,像你小时候画的那只老虎。你还记得吗?你用树枝在地上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你说那是老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赋安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小白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气。 “记得。” 许赋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没有让它流下来。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棚子外面。梧桐树的枝丫在黑夜里像一根根折断的手指。他没有告诉小白,那些枝丫现在看起来不像老虎了,像笼子的栏杆。 周二晚上,许赋安没有打电话。 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班车过去。” 小白回了。只有一个字。“嗯。” 许赋安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色的,像一根灯管,像小白宿舍天花板上那根一闪一闪的灯管。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五毛钱硬币。布袋子被他上次拿走了,硬币光秃秃地躺在手心里,兰花的图案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月亮沉在水底,一碰就散。他把硬币贴在胸口,硬币凉凉的,硌着他的皮肤。他用手心捂着它,想把它捂热,但捂了很久,它还是凉的。 周三早上,天还没亮。 许赋安穿好衣服,把那条围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塞进包里。围巾是小白织的,歪歪扭扭的,针脚一松一紧。他摸了摸那些针脚,摸到紧的地方,那里的毛线绷得硬硬的,像在咬牙。摸到松的地方,软软的,像一截没拧干的毛巾。他本来想带去给小白围,但想了想,还是留在了枕头旁边。他怕带去了,又忘了带回来,又让小白闻不到他的味道。 他蹲在棚子门口,把鞋带系紧,系了一遍,又系了一遍。 他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他没有去学校,直接转公交去档案管理中心。公交车很挤,他被夹在两个人中间,闻不到自己的气味,全是别人身上的味道。他把围巾从包里拿出来,捂在鼻子上,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小白的气味,只有洗衣粉的味道,但他需要那个味道。 老街上没什么人,灰色的老楼在晨光里像一块旧墓碑。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引擎盖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像眼泪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许赋安站在街对面,看着那辆车,看着那扇铁门。门关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在晨光里很刺眼,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进去。他蹲在街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毛线蹭着下巴,软的。他等着。 九点,门开了。 程厉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竖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的红圈在晨光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晨风里散得很快,像一个没来得及抓住的念头。 他看到许赋安,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朝他走过来。 “T-07呢?”程厉问。 许赋安站起来,腿有点麻,膝盖响了一下。“他没来。” 程厉看着他,把那支掐灭的烟头又按了一下。“你是他什么人?” 许赋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程厉手里的档案袋,袋子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白了,红圈的颜色也淡了一些。“上次你说,需要补充材料。什么材料?” 程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档案袋翻过来,棉线绕开,抽出里面的文件。纸是淡黄色的,边缘比上周更脆了,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小口。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出生日期不详。父母不详。这两项需要他本人签字确认。还有一些实验记录,需要他确认是否属实。”他把文件递到许赋安面前,许赋安看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字是印刷的,宋体,黑色的,横平竖直。那些字没有感情,但它们能杀人。它们已经在杀了,不是一刀致命的那种,是慢慢磨,一天磨掉一点,一天磨掉一点,磨到骨头都露出来。 “还有,”程厉说,“他的身份信息需要更新。档案上写的是T-07,他现在的名字是小白。这个名字需要他本人签字确认。” 许赋安把文件从程厉手里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底部有一行小字:“当事人签字:________。”那根下划线很长,长到可以把一个人的一生都签进去。他把文件合上,还给程厉。 “他今天不会来。” 程厉看着他,把文件装回袋子里,棉线绕好,绕了两圈,打了个结。“那下次。时间定了,我再通知你。”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跟他说,这件事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好。” 许赋安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程厉走进那扇铁门。铁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什么东西被合上了。停在那里的黑色车子还没走,挡风玻璃上映着灰白色的天,和天上那层永远散不开的云。他蹲在那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档案中心没开门。白跑了一趟。” 他看了几秒,按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等回复。他怕自己看到那个“嗯”,怕那个字太短,短到像一根针。 他站起来,往公交站走。腿还是麻的,走得一瘸一拐,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 他到小白的学校时,门卫大爷正在看报纸,收音机里播着新闻,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上楼,走廊那根灯管还是坏的,一闪一闪的,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只正在眨的眼睛。他走到宿舍门口,门开着。 小白蹲在床边,背靠着冰凉的铁架子床柱,膝盖上放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的红圈在灯光下很淡了,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他的眼睛下面那层青色比上周更深了,不是炭笔画的,是墨水渗进去的,洗不掉,擦不净,就那么长在那里了。 许赋安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他伸手把小白垂在额前的那缕毛拨到一边,手指碰到他眉骨的时候,凉的,比上周还凉。他的手从小白的额头划到后脑勺,从那片厚厚的白毛里穿过去,像穿过一片被霜打过的草甸。小白的毛还是软的,但底下是凉的,那种凉不是皮肤的温度,是骨头在往外渗冷。 他把小白拉过来,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摸。 小白没有动。他的身体在许赋安的怀里像一块被风干的石头,硬的,冷的,没有弹性。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抬起来。许赋安把他的两只手拉起来,搭在自己腰上。 “抱着。”许赋安说。 小白的爪子在他腰上慢慢收紧了。先是轻轻的,像怕抓疼他,然后越来越重,爪尖隔着毛衣陷进他的皮肤里。有一点疼,但许赋安没有动。他让小白抱着,把他的头更深地按进自己的肩窝里。 “安子。”小白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湿湿的,热热的。 “嗯。” “你去了档案中心。” 许赋安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小白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继续摸。 “你身上的味道不对。”小白的鼻子蹭在许赋安的脖子上,湿湿的,凉凉的。“档案室的味道,发霉的纸,铁皮柜子,墨水。还有那个人,他今天抽烟了,烟味沾在你衣服上。你站在他旁边,很近。他跟你说了什么?” 许赋安把脸埋进小白的毛里,深吸了一口气。小白的毛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他自己的味道,那种淡淡的、暖烘烘的、从小时候就有的味道。那个味道没有变过,不管他经历了什么,它还在。 “他说,下次定了时间,再通知。”许赋安的声音闷在小白的毛里,含混不清。“他说,这件事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好。” 小白的爪子在他腰上收紧了一点。 许赋安感觉到小白的身体开始抖了。不是冷的抖,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抖。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贴着他脖子的鼻尖都在抖。他把小白抱紧了,用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从肩胛拍到腰,从腰拍回肩胛。小白的毛厚厚的,软软的,但底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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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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