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赋安,十七岁,在读学生。养母,五十二岁,退休,患有慢性病。住在——”他把那张纸转过来,让小白看清上面的字。地址、电话、养母的工作单位、许赋安的学校班级。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小白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不是在认字,他是在记住它们。他怕自己以后再也看不到许赋安了,至少要知道他在哪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个人蹲下来,和小白平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灰色的,像两块磨砂玻璃,看不出任何情绪。“你不听话,我们动不了你,但我们可以动他。兽人公民权利保护法管不了人类。他的养母,他的学校,他的未来——你希望这些东西被查吗?你希望他因为你被退学吗?你希望他养母因为你没人照顾吗?你希望他——”他停了一下,“腿再断一次吗?” 小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你不知道?”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在门口等了你三个月。冬天,零下,每天蹲在台阶上。腿冻坏了,骨头裂了,打了石膏,躺了一个月。你不知道?”他把那张纸翻到下一页,是一份病历复印件。患者姓名:许赋安。诊断:左腿胫骨应力性骨折,冻伤。下面还有一行字:建议休养三个月。小白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上轻轻摸了一下。纸是凉的,硬硬的。但他摸到了那些字背后许赋安的疼。他没有哭,只是把手指缩回去了。 小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快,是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胸口。那颗心脏不是被吓快的,是被压慢的,慢到每一次收缩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在心里把许赋安的名字念了一遍,念了两遍,念了很多遍。安子,安子,安子。他怕自己以后没有机会念了。 “你要我做什么?”小白问。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他以为自己会哭,会发抖,会求他们。他没有。他比他自己想象的更能忍。也许是那些电击把他身体里那些没用的东西都电掉了,只剩下最硬的骨头。也许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比他自己的命还重。他要护着他。 那个人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纸是白的,A4纸,边缘整齐,印刷体的字一行一行排列。标题是《自愿放弃声明》。小白的手指停在声明第一行。他的阅读能力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没有退步太多,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嵌进他的瞳孔里。 “本人T-07,自愿放弃与许赋安之间的一切联系,包括但不限于通信、会面、以任何形式确认彼此身份及关系。”字很小,排得很密,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他往下看。“本人承诺,不再使用‘小白’这一姓名。‘小白’系许赋安所起,本人自愿放弃该姓名的使用权。本人承诺,不再以任何方式向许赋安表明自己的身份、经历及收容期间所受待遇。若违反本声明,许赋安及其养母将承担相应法律后果。”相应法律后果。他没有写是什么后果,但小白知道。那些后果写在另一张纸上,放在那个牛皮纸袋里,封着口,棉线绕了一圈又一圈。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把那几个字拼在一起,拼出了那个人要他做的事——不是放弃许赋安,是放弃“小白”。放弃他唯一的名字,放弃他与许赋安之间唯一的纽带。那条纽带是他用毛线织的,用针缝的,用爪子刻在木板上的。现在他们要他把那条纽带自己剪断。 小白看着那支笔,没拿。 “你为什么不动他?你不动他,他也会来找我。他会一直找,直到找到。”小白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可笑。“他找不到这里的。就算找到了,也进不来。进不来,他就只能在门口等。等到腿再冻坏,等到人废了,等到他养母一个人在家病发没人管。你愿意看到他那样吗?你想让他等你等到什么都没有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已经等了你三个月了。你想让他再等多久?” 小白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桌上。手背朝上,指甲朝下。他的指甲薄得像纸,能看到底下粉红色的甲床。他用左手拿起那支笔,握了很久。笔很细,他的左手不太灵活,握了很久才握稳。他翻开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底部有一行字——“本人T-07自愿放弃上述权利。此声明一经签署,立即生效。”下面是一条下划线,长到可以把一个人一生所有的后悔都签进去。 他把笔尖放在那根下划线上。他没写。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人。他的眼睛是红的,但红不是泪,是血丝。很多天没睡好的那种红。 “我签了,你保证不动他?” 那个人点头。“我保证。不动他,不动他养母。他好好上学,好好毕业,好好过他的日子。你签了,你们就当没见过。” 小白把笔尖按在纸上。他写了“T”,竖歪了,歪得很厉害,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他写“0”,圈没封口,留了一道缝隙,像是故意留着,像是在说“我不是自愿的”。他写“7”,横拖得太长,像一条甩出去的尾巴。他签的不是名字,是编号。他把自己还回去了。他把笔放下,把右手缩回袖子里,左手按着右手,按得很紧。他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看的是自己的手指。指甲还在,薄薄的,弯了,但没有断。他的左手的指甲没事,因为左手是用来签字的,不是用来签命的。右手的指甲许赋安摸过,说“好酷”。那是在很久以前,久到像上辈子。 他们把印泥推过来。他伸出右手,用大拇指按了一下,在“T-07”的旁边按了一个红色的拇指印。爪垫上的纹路印在纸上,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像那些被他数过无数遍的裂缝。他盯着那个拇指印,忽然想起许赋安说过的话。“你这里有一条线。从生命线到感情线。叫舍不得。”他用左手盖住了那个拇指印。盖住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它会一直在那里。 那个人把文件收起来,装进档案袋里,棉线绕好,打了个结。他没有说“你可以走了”,也没有说“你做得对”。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T-07。”他叫了一声。 小白没应。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门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嗒,咔嗒。脚步声远了。小白蹲在墙角,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血痕,浅浅的,没有破皮。他把左手覆上去,盖住了那道痕迹。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把许赋安的脸想了一遍——不是照片里的,是他记忆里的。梧桐树下,月光下,他蹲在许赋安面前,许赋安伸手摸他的头。那只手很暖。他还能感觉到那温度。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他怕有一天,他会忘了那温度。他怕有一天,他会觉得那是假的。他怕有一天,他会相信纸上的字比心里的字更真。他睁开眼睛,灯管还在嗡嗡响。他盯着那根灯管,白光刺眼,他没有眨眼。他想起许赋安缠黑胶带的样子,仰着头,手指在灯管上绕来绕去。他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告诉他,灯管不闪了,不用缠了。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压在右手下面,压在那些被掐出来的痕迹里。他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签那个名字的时候就干了,被纸吸走了。 与此同时,许赋安站在鸿志门口。天快黑了,路灯亮了。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枚五毛钱硬币。硬币已经被他攥热了,他把硬币举到眼前,看着那圈模糊的兰花轮廓。花瓣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像一个正在消失的梦。他把硬币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北从街角跑过来,跑得很快,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才喘匀。他蹲在许赋安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安子哥,我拿到了。有人从鸿志带出来的。是小白的。”他把纸递过来。纸是皱的,边角卷着,上面有几道被折过的痕迹,有的地方被汗水洇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许赋安还是看清了。最上面一行字——《自愿放弃声明》。下面是小白的签字,“T-07”。还有那个红色的拇指印。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拇指印,指甲轻轻划过纸面,仿佛能摸到小白爪垫上的纹路。没有温度,纸是凉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小北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签了。”许赋安说。声音不抖,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消息。 小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安子哥——” “他不是自愿的。”许赋安把那张纸叠好,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和那枚五毛钱硬币放在一起。硬币冰凉,纸也冰凉,它们挨在一起,一个硌手,一个割手。“他不会自愿的。他签这个,是因为他们拿我威胁他。”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他的右手还能写字。他的右手没废。” 他站起来,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路灯的光落在硬币上,反射出一小片暗淡的光。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安子哥,你打算怎么办?”小北问。 许赋安看着那扇铁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远,像一根从黑暗深处伸出来的线。那根线的一端缠在他的手指上,另一端在小白的手里。他攥着那枚硬币,把他手心里那根线又攥紧了一点。“等。”他说。 小北没说话。他也蹲下来,看着那扇铁门。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在铁门上,啪啪啪,像有人在敲门。没有人开。
第91章 那面墙 签完那份文件之后,小白开始怕了。不是怕电击,不是怕饿,是怕自己真的会忘记。 他蹲在墙角,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着掌心。掌纹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把食指按在掌心的那条线上,从生命线划到感情线。许赋安说这条线叫舍不得。他现在摸不到了。不是线没了,是他的指尖麻了,电击把神经烧坏了,指腹的触觉一天比一天钝。他摸自己的脸,像摸别人的。他摸墙上的刻痕,像摸空气。他摸不到舍不得了。他怕有一天,许赋安站在他面前,他伸手去摸,也摸不到了。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把右手塞进腋下,用体温捂着。他想起许赋安教他揉手指,一节一节地揉,从指尖揉到指根,再从指根揉回指尖。那时候他的手还好好的,指甲是完整的,爪垫是柔软的,许赋安握着他的手说“好酷”。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掰直,用左手拇指按着右手的指节,一下一下地按。疼。那些被电击过的关节在抗议,但他没有停。他按到手指发热,按到那些僵硬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生锈的门轴被人强行推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2 首页 上一页 7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