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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长大来接你

作者:恢复赋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7-15 21:01:03

  许赋安听着那两个字——“出庭”。小白要出庭了,他以为小白会被直接放出来,原来还要开庭。还要站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些事。说他的指甲是怎么掉的,说他是怎么被电的,说他是怎么被按着手在放弃声明上按下手印的。他把脸转过去,面朝窗户。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在风里晃。他看了很久。

  “安子哥,你的腿还没好,开庭那天怎么办?”

  许赋安把脸转回来,看着自己的腿。石膏从膝盖一直打到脚踝,白白的,粗粗的,像一根柱子。柱子上写着他前两天用小刀刻的“小白”两个字,歪歪扭扭的。“轮椅。推着去。”

  小北没再说话了。他把卷子从床头柜上拿过来,翻了翻,找出一张数学卷子放在许赋安手边。“安子哥,你先做题。腿没好,脑子不能也坏了。”许赋安拿起笔,看了第一道题。导数,求导公式,他默写了一遍,对了。代入数值,算了两遍,对了。他算到第三步的时候,笔停了。他算不出小白出庭的日子还有几天,他在心里翻日历。今天是周三,下周五,还有九天。九天。他把笔放下,把那道题做完了,对了。

  下午,林远来了。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那个红圈许赋安已经看腻了。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许赋安,案子下周五开庭。你的腿——能到吗?”

  许赋安看着自己的腿。“能。轮椅推进去。”

  林远点了点头,从袋子里抽出几页纸,递给许赋安。“这是起诉书,你看一下。”许赋安接过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看到了“被告:鸿志青少年素质拓展中心”,“原告:小白(兽人,身份证姓名)”,“诉讼请求:1.确认被告对原告的收容行为违法;2.确认被告胁迫原告签署的《自愿放弃声明》无效;3.判令被告立即解除对原告的收容;4.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他把那些数字跳过去了。

  “林律师,他能赢吗?”

  林远看着他,把眼镜摘下来,这次没擦,捏在手里。“证据够了。小白的手——他自己愿意作证。还有几个从鸿志出来的兽人也愿意作证。还有一份内部文件,证明他们知道小白的指甲是在电击后脱落的。”他把眼镜戴上。“能赢。”

  许赋安把起诉书还给他,手指在抖。他把手塞进被子里,放在石膏上。石膏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他把手缩回来,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壹角硬币。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到发热。

  “林律师,开庭那天,我能跟小白说话吗?”

  林远把起诉书装回袋子里,棉线绕好。“不能。法庭上你们不能直接接触。但是——如果他出来了,你们有的是时间说话。”他把“有的是时间”那五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一个地承诺。许赋安点了点头,把硬币塞回枕头底下。

  林远走了以后,小北又把卷子塞到他手边。“安子哥,做题。”许赋安拿起笔,开始做第二道题。写了几步,又停了。他把笔放下,拿起那本政治,翻到“商品的价值量”。他把那行字念了十遍。隔壁床的病人醒了,问他几点了。他说三点。病人说“哦”,又睡了。

  晚上,护士来量体温,看到他在写卷子。“这么用功?”许赋安没说话,他把体温计夹在腋下,笔没停。护士抽了体温计走了。许赋安把那道题做完了,对了。他把卷子放在床头柜上,关灯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石膏上,落在“小白”那两个字上。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两个字,手指从“小”字的一竖滑到“白”字的一撇。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石膏上,立在“白”字旁边。硬币立住了,它没倒。他盯着那枚硬币看了很久,硬币上面的兰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圈模糊的凸起。他把硬币拿起来,贴在嘴唇上,冰凉。他想,小白那枚五毛钱的硬币还在不在。他把硬币塞回枕头底下。

  鸿志里面,小白也睡不着。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地上,用左手按住,来回滚。硬币滚得很慢,像一个走不动路的人。他滚了十几下,停下来,把硬币攥在手心里。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指甲已经没了,他用指腹刮的,没有声音。他再用指腹刮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他把硬币贴在胸口,感受它的冰凉。他想起许赋安说“想我的时候就摸一下”,他摸了好多下,摸了几个月,摸到指甲没了,摸到硬币的边缘被磨平了。他还能摸到它,它还在。他把硬币塞回袖子里,靠着墙。墙上刻满了“安”字,他用后背抵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字地数。数到第三百多个的时候,数岔了,他又从头数。数岔了好几次,他不数了。他把脸贴在墙上,用嘴唇碰了碰那些刻痕。深的,浅的,深的。他想,许赋安的腿好了没有,开庭那天他能来吗,他看到自己的手会不会吓一跳。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压在硬币下面,压在心跳下面。

  他的心跳很慢,但每一跳都在说:下周五。下周五。下周五。他把这个日子记住,用刻在墙上的“安”字当日历。他摸到一个“安”,就过去了一天。他摸到好多个“安”,摸到手疼,才摸到了下周五。他把手缩回来,塞进袖子里。他闭上眼睛,把许赋安的脸想了一遍。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他的手。那双手穿过他头顶的毛,从额头划到后脑勺,指腹的温度比他的头皮高一点。他把那个感觉存着,存到每一次呼吸里。他睁开眼睛,灯管嗡嗡响。他看着那根灯管,两端发黑,中间暗了一截。他想拿黑胶带把它缠上,他没有黑胶带。他用右手伸上去,用秃秃的指尖碰了碰灯管的玻璃。烫的,他把手缩回来。他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烫出了一个泡,白白的,圆圆的。他用左手把那层皮撕掉了。他靠着墙,把那枚硬币从袖子里抠出来,放在掌心里,用力攥着。他等着下周五。墙上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他盯着它,眼睛不眨。光刺得他流泪,他没有躲。他想把这一刻记住。这一刻是周三,再过两天,许赋安就要来了。他会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被小北推进法庭。他会看到他,看到他秃秃的爪尖,看到他裂开的爪垫,看到他脸上被电击留下的疤。他会哭。他不想让他哭。他用袖子把脸擦了一遍。他靠着墙,把那枚硬币塞回袖子里。下周五。他等。


第93章 相见

  许赋安的康复训练是从拄拐开始的。护士把拐杖递给他,他接过来,夹在腋下,试着站起来。左腿使不上力,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左歪,拐杖戳在地上,滑了一下,他差点摔了。护士扶住他,说“别急,慢慢来”。他站稳了,把拐杖往前挪了一小步,左腿拖过去,右腿跟过去。走了三步,额头上全是汗。他把拐杖放下,坐在床边喘气。隔壁床的病人看着他,说“你这腿比你的心还急”。许赋安没理他,把拐杖又夹起来,再站,再走。这次走了五步。

  小北放学后来医院,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装着骨头汤,小北妈炖的,上面飘着一层油。他把汤倒进碗里,递给许赋安。许赋安接过去,喝了一口,烫的,他嘶了一声,舌尖缩了一下。小北看着他的腿,石膏上“小白”那两个字还在,被他的裤腿遮住了一半。他把裤腿往上拉了拉,把那两个字露出来。

  “安子哥,明天就开庭了。”小北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人听到。

  许赋安把汤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嗯。”

  “林远律师说,小白会从鸿志直接被带过去。你从医院过去。你们在法庭上才能见到。”小北把书包带子攥在手里,攥了一圈,又绕一圈。“安子哥,你说他看到你的腿,会不会哭?”

  许赋安没说话。他把裤腿放下来,遮住石膏。

  晚上,他睡不着。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用指甲刮了一下,叮。隔壁床的病人打呼噜,没醒。他又刮了一下,叮。他把硬币贴在额头上,凉凉的。他闭上眼睛,把小白的样子想了一遍。他记不清他的脸了,但他记得他的尾巴。毛茸茸的,沉甸甸的,搭在他腿上,尾尖轻轻点着,像在数他的心跳。他把那个感觉存着,存到心口发烫。他睁开眼睛,把硬币塞回枕头底下。

  走廊里传来护士走路的声音,橡胶底鞋踩在地板上,轻轻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把它想象成小白的脚步声。小白的爪子踩在地上也是轻轻的,爪垫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走快的时候,指甲会磕在地上,嗒嗒嗒,像有人在敲桌子。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嗒嗒嗒,嗒嗒嗒。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来。

  鸿志里面,小白也睡不着。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袖子里抠出来,放在地上,用左爪按住,来回滚。硬币滚得很慢,像一个走不动路的人。他滚了十几下,停下来,把硬币攥在掌心里。他用指腹刮了一下,没有声音,指甲没了。他再用指腹刮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他把硬币贴在胸口,感受它的冰凉。他用嘴唇碰了碰硬币,嘴唇是干的,裂了好几道口子。他用舌尖舔了一下硬币,凉的,咸的。

  墙上刻满了“安”字。他用后背抵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数。数到第三百多个的时候,数岔了,他又从头数。数岔了好几次,他不数了。他把脸贴在墙上,用嘴唇碰了碰那些刻痕。深的,浅的,深的。他把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最深的那道刻痕。墙灰是涩的,水泥是涩的,还有一点点血的咸味,是他自己的。

  他把硬币塞回袖子里,靠着墙。灯管嗡嗡响,他盯着那根灯管,两端发黑,中间暗了一截。他想起许赋安拿黑胶带缠灯管的样子,仰着头,手指在灯管上绕来绕去。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右手伸上去,用秃秃的指尖碰了碰灯管的玻璃。烫的,他把手缩回来。他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烫出了一个泡。他用左手把那层皮撕掉了,露出下面的嫩肉,红红的,湿湿的。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吸了一下,咸的。

  开庭当天,许赋安起了个大早。他把那件深蓝色的卫衣穿上了,小白说好看的那件。领口有点紧,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他对着病房的窗户玻璃照了照,头发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他用手指把头发拨到一边,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摔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用手摸了摸那道疤,把头发放下来。

  小北七点就到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他把包子递给许赋安,许赋安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嚼了几下,咽了。他把豆浆喝了,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安子哥,轮椅在楼下,林远律师派的人到了。”小北把书包背好,把许赋安的拐杖拿起来,递给他。许赋安接过拐杖,站起来。左腿使不上力,他晃了一下,小北扶住他。他拄着拐杖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床单是白的,枕头是白的,石膏上“小白”那两个字已经被他磨得有点模糊了。他用手指在空中描了一下那两个字,描完,转身走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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