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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医院大门,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司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西装,帮他把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展开,扶他坐上去。小北把拐杖放在轮椅旁边,坐在他旁边。车开了,窗外的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电线杆往后退。许赋安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壹角硬币。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攥到发热。 车开了二十分钟,在一条窄路上慢下来了。不是堵车,是前面有一辆车横在路中间,打着双闪。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那辆车没动。司机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动。司机下车了,走到那辆车旁边,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两个人,穿着深色夹克。许赋安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看到了其中一个的下巴上有一颗痣。那颗痣上有一根黑色的毛。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司机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他们说前面修路,让我们绕路。”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调头。许赋安看着窗外,那辆车还横在路中间,没有动。他从车窗里看到那个人的脸,那个人也看到了他。那个人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把车窗摇上去了。许赋安把那枚硬币攥得更紧了。 小北抓住他的胳膊。“安子哥,怎么了?”许赋安没说话。他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硬币立不住,倒了,滚到轮椅的缝隙里,卡住了。他没有去捡。 车绕了一条远路,多开了二十分钟。到法院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有记者,有志愿者,有几个许赋安不认识的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兽人不是东西”、“还我自由”。他把目光从那些牌子上移开,看到了法院的台阶。台阶很高,轮椅推不上去。司机把轮椅推到侧门,那里有一个无障碍坡道。坡道很缓,但很长。小北推着他,走得很慢。 鸿志的门口,小白也被带出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一左一右架着他,把他推进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他低着头,把右手缩在袖子里。他的头发长了,灰白色的,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他上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跪在车门台阶上。左边那个人拉了他一把,把他拽起来,塞进车里。车门关上了,铁的声音,和鸿志那扇门一样。 面包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灰色的墙变成灰色的楼,从灰色的楼变成灰色的天。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那些秃秃的指尖。指甲掉了,爪垫裂了,指节肿了。他用左爪的指尖碰了碰右爪的指尖,软的,滑的。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塞进袖子里。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袖子里抠出来,攥在掌心里。硬币的边缘已经磨得完全光滑了,他用指腹摸着那圈光滑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摸。他想起许赋安说“想我的时候就摸一下”。他摸了好多下了,摸到指甲没了,摸到硬币的边缘被磨平了。他还在摸。 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冰凉。他把嘴唇贴在硬币上,贴了很久,贴到硬币和嘴唇的温度一样。他把硬币塞回袖子里。他靠着车窗,玻璃是凉的。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不是梧桐树,是槐树,叶子已经长满了,绿绿的,密密匝匝的。他想起福利院的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也应该长满了,没有人去看。他用额头在玻璃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雾。 许赋安先到了法院。小北把他推到安检口,工作人员检查了轮椅,检查了拐杖,检查了口袋。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安检的篮子里。硬币过了安检机,叮的一声。他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林远站在走廊里等着他,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袋子上那个红圈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许赋安,小白马上到了。你先去证人休息室等着。”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小北推着他过去,门是关着的。他坐在轮椅上,盯着那扇门。门是棕色的,木头的,把手是铜的,擦得很亮。他把那枚硬币在掌心里翻来翻去。小北蹲在他旁边,也盯着那扇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他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夹在那些皮鞋声里,像是爪垫落地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他的手指攥紧了轮椅的扶手。那扇门开了。 小白站在门口。他穿着灰色的衣服,没有领子,没有拉链,像麻袋。他的头发长了,灰白色的,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的左爪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白色胶布,胶布脏了,边角翘起来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窝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了。他看着许赋安。许赋安看着他。两人隔着走廊,一个坐着轮椅,一个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催:“进去,时间到了。”小白低下头,走进那扇门。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皮鞋声,嗒嗒嗒,越来越远。 小北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许赋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棕色的,木头的,把手是铜的。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轮椅的扶手上。硬币立住了,它没倒。他盯着那枚硬币,眼睛不眨。 走廊尽头传来法槌敲击的声音,咚。他把硬币拿起来,贴在嘴唇上。冰凉。他把硬币塞回口袋。他等着那扇门再开,等了好久。门没开,走廊里只有脚步声,来来去去。他靠着轮椅的靠背,把拐杖抱在怀里,拐杖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他闭上眼睛。他把小白的样子想了一遍。瘦了,颧骨高了,眼窝凹了,头发灰白了。他把这个画面存着,存到心口发疼。他睁开眼睛,轮椅的扶手上空空的。那枚硬币被他不小心碰掉了,滚到走廊里,卡在地砖的缝隙里。他没有去捡。他等着。门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很大,很响,像在念课文。他听到了几个字——“原告”、“被告”、“证据”。他把那几个字拼在一起,拼不出小白。他等着。他等了好久,久到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他把拐杖抱得更紧了。他在等那扇门开。等小白出来,等他说“安子,我饿了”。他要把包子递给他,告诉他包子是肉的,热的,还冒着热气。他把包子放在膝盖上,用围巾盖住,怕凉了。他等着。
第94章 证词 法槌敲响的时候,小白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根电棍留下的后遗症——他的右手会不自觉地痉挛,尤其是握住东西的时候。他把右手塞进袖子里,用左手按着,按到不抖了,才松开。法庭很大,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站在证人席上,面前有一排法官,左边是原告席,右边是被告席。被告席上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他认识——那个戴眼镜的,瘦的,高的,穿深色夹克的。那个人没有看他,在看桌上的文件。小白把目光移开了,他不看他,他看许赋安。许赋安坐在轮椅上,在旁听席第一排。他的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灰色的,小北妈织的。他的手里攥着那枚壹角硬币,用指甲刮一下,没有声音,怕吵到法庭。他刮了好多下,硬币都被他刮热了。 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很紧,戴着金丝眼镜。她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抬起头,看着小白。“证人,你的姓名?” 小白张了张嘴。他想说“小白”,那是许赋安给他起的名字,梧桐树下,月光下,他念了好多遍,念到耳朵发烫。但法庭上不认这个名字,他身份证上写的是“小白”,那是他后来去派出所办的,用许赋安教他的那几个笔画,一笔一划填的表格。他把那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正要吐出来,被告席上那个戴眼镜的人开口了。 “审判长,我反对。证人的身份信息应以原始档案为准。根据档案,他的姓名是T-07,不是小白。” 小白的舌尖上那两个字被堵回去了。他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泡泡破掉。审判长看了那个人一眼,翻开另一份文件。“档案已更新。证人现在的合法姓名是小白。”她在“合法”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被告席上那个人不再说话了。小白把舌尖上那两个字又吐出来了。 “小白。”他说。声音不大,但在法庭里听得很清楚。 审判长点了点头,又问了出生日期、住址、职业。小白一一回答了,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课文。许赋安坐在轮椅上听着,听着他把“十一月十七号”这个日期说出来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掌心。那是他给小白定的生日,那天他送了他一串瓶盖项链,小白说“喜欢”。他把那个“喜欢”记到了现在。 “证人,请你陈述你在鸿志青少年素质拓展中心期间遭受的对待。” 小白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证人席的台面上。台面是木头的,棕色的,擦得很亮。他把手背朝上,让灯光照在他的爪子上。指甲已经没有了,爪垫裂了好几道,手指肿得像萝卜。旁听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是那个举着“兽人不是东西”牌子的志愿者,女的,二十多岁,眼睛红了。小白没有看她,他看着自己那只爪子。 “他们给我看许赋安的照片。”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每看一次,电击一次。电了很多次,记不清了。”他用左爪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这只手,就是被电坏的。指甲掉了,长不出来了。爪垫裂了,好了又裂。手指伸不直了。”他把手指一根一根伸直,伸到一半就弯了,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把手收回去,塞回袖子里。 审判长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戴上。“他们为什么要给你看许赋安的照片?”小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因为他们要我签放弃声明。放弃许赋安,放弃小白这个名字,放弃我是我。签了,就不电了。”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我没签。他们又电。后来他们拿许赋安养母的地址威胁我,说我不签,就去查她。我签了。”他的声音到这里终于不平了,尾音抖了一下。 旁听席里有人哭了,不是那个志愿者,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不认识小白,她只是来旁听的,她孙子也是兽人。她用袖子擦眼泪,袖子湿了一大片。 许赋安坐在轮椅上,把那枚壹角硬币攥在手心里,攥到掌纹都被硬币的边缘硌红了。他没有哭,他把眼泪咽下去了。他不能在法庭上哭,他哭了小白就会分心,小白分心就会说错话,说错话就赢不了。他把眼泪咽下去,咽到胃里,胃疼。 审判长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电击的次数,关于禁食的天数,关于那面刻满了“安”字的墙。小白一个一个回答,回答电击次数的时候他说“数不清了”,回答禁食天数的时候他说“不记得了”,回答那面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些字是我用指甲刻的。指甲裂了,就用爪尖。爪尖磨烂了,就用骨头。”他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缠在手指上的胶布一圈一圈解开。胶布粘住了毛,扯下来的时候毛跟着掉了,露出一块光秃秃的皮肤。他把手指举起来,让灯光照在指尖上。指尖的肉是凹进去的,指甲没有了,指甲根部的甲床露在外面,粉红色的,像婴儿的皮肤。“骨头也磨平了。”他把手收回去,把胶布重新缠上,缠得很紧,紧到手指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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