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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抹。”许赋安说。小白停下来,看着那两团模糊的字迹,泥地上只剩两道灰色的印子。他把手缩回去,塞回袖子里。许赋安把手覆在他左爪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小白的爪垫贴着他的手背,粗粝的,温热的。许赋安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比他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小白看着那只手,翻过来看掌心,又翻回去看手背。他用左爪的指尖在许赋安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许赋安没躲,看着他。他的指尖没有指甲,划不出痕迹,只有肉贴肉的感觉。他的耳朵竖着,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 “安子。” “嗯。” “你的腿拆了石膏,要去上学吗?” 许赋安愣了一下。“去。六月就高考了。” 小白没说话。他把手从许赋安手心里抽出来,塞回袖子里。他的尾巴不扫了,盘在脚边,一动不动。他的耳朵垂下来了,搭在脑袋两边。他看着地上那两团模糊的字迹,看了很久。 “小白。”许赋安叫他。 小白没应。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秃秃的指尖。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他的社会关系里有你。你是兽人。你有被收容的记录。只要你在,他就会被查,被审,被退档。”他把那些话咽下去了,咽到肚子里,和那些被电击的疼痛混在一起。他用左爪盖住右爪,把右爪塞回袖子里。 “安子。” “嗯。” “你高考的时候,我去陪你。” 许赋安看着他。小白的眼睛是红的,但红不是泪,是血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根被压弯了无数次的草,又弹了一下。许赋安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左爪。 “好。”他说。 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小白的尾巴从脚边抬起来,搭在许赋安腿上,尾尖轻轻点着石膏,嗒嗒嗒。许赋安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朵尖。小白的耳朵抖了一下,缩了缩,又慢慢展开。尾巴点得更快了,嗒嗒嗒嗒嗒,像在敲鼓。许赋安笑了,说“痒?”小白摇头,耳朵更红了。他把脸转开,看着棚子。棚子门口系着的那条布条已经没了,被他扯下来塞进口袋里。门框上只剩两根断掉的线头,在风里晃。他看着那两根线头,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 中午,小北来了。他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饭盒。他把自行车撑在梧桐树下,走到棚子门口,蹲下来。他把饭盒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干草上。红烧肉,炒鸡蛋,一盒米饭,还有一碗汤。他把筷子递给许赋安,把勺子递给小白。小白接过勺子,用左爪捧着碗,喝了一口汤。烫的,他嘶了一声。小北看着他,看着他的右爪塞在袖子里,看着他左爪的指甲裂了好几道。他把目光移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小白碗里。 “小白,你多吃点。”小北的声音不大,像是怕吵到谁。 小白把那块肉吃了,嚼了很久。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他把那碗饭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小北把饭盒收起来,塞回塑料袋里,站起来。 “安子哥,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他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在许赋安手里。“这是林远律师的电话,他说有事找他。”他转身走了,自行车的声音越来越远。 许赋安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和那枚壹角硬币放在一起。小白靠着树干,把右爪塞进袖子里,闭上眼睛。他的耳朵竖着,朝着自行车消失的方向。许赋安把手伸过去,搭在他后颈上。那里的毛又短又密,蹭着指腹,软软的。他的手指从后颈划到肩膀,从肩膀划到后背。小白的身体在他手心里慢慢放松了,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许赋安腿上。 “安子。” “嗯。” “小北瘦了。” 许赋安没说话。他看着小北消失的方向,巷口空空的。他把手从小白背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腿上。石膏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他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把手捂热。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石膏上,立在“白”字旁边。硬币立住了,它没倒。他把硬币拿起来,贴在嘴唇上,冰凉。他想起小北刚才看小白的眼神,看他的手,看他秃秃的指尖,看他裂开的爪垫。那眼神不是嫌弃,是心疼。他把硬币塞回口袋。 小白睁开眼睛,看着梧桐树的叶子。叶子绿绿的,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啦响。他用左爪的指甲在树干上划了一道,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想起墙上的刻痕,深的浅的,深的浅的。他把手缩回来,塞回袖子里。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袖子里抠出来,放在地上,滚到树根旁边,卡在树皮的缝隙里。他没有去捡。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没有声音。他刮了很多下,都没有声音。他把硬币塞回袖子里。
第98章 拆石膏 拆石膏那天,小北又借了周老板的面包车。银灰色的,后座的空塑料筐少了两只,多了一箱橘子。周老板说“给小白带的”,小北把橘子搬上车,放在许赋安脚边。橘子是橙红色的,圆滚滚的,挤在一起,把塑料袋撑得鼓鼓囊囊的。小白蹲在后座,右爪塞在袖子里,左爪按着那箱橘子,指腹压着橘子的皮,感受着那层微微的弹性和果皮表面细密的油点。橘子是凉的,他的手指是凉的,贴在一起,分不清了。许赋安坐在他旁边,把拐杖夹在腋下,左腿伸直,石膏磕在座椅扶手上,咚的一声。小白的尾巴停了一下,耳朵往后折了折,然后继续点了,尾尖落在座椅上,一下,一下。 面包车开了四十分钟,到医院。小白从车上跳下来,左腿蹲麻了,膝盖弯了一下,他扶着车门站稳。他的尾巴拖在地上,尾尖沾了一层灰,他甩了甩,灰没甩掉,他用手拍了拍。许赋安拄着拐杖走过来,石膏磕在水泥地上,当当当。小白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左腿还有点拖。他没有扶许赋安,许赋安也没有扶他。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偶尔肩膀碰一下,又弹开。 骨科在二楼。小白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他的腿没力,每上一级都要用手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的,凉凉的,他的爪子贴在上面,爪垫感受到金属的冰凉和扶手上细小的凹坑。许赋安跟在后面,拄着拐杖,左腿拖上去,右腿跟上去,石膏磕在台阶边缘,咚咚咚。小白停下来,等他。他跟上来了,小白继续走。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拐杖敲地的声音和爪子踩在地板上的沙沙声。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白大褂上别着工牌,姓刘。他让许赋安坐在诊床上,把腿伸直,用手摸了摸石膏,又敲了敲。他听了一会儿,把石膏锯了。电锯嗡嗡响,小白站在旁边,右爪塞在袖子里,左爪垂在身侧,手指蜷着。他听着那个声音,耳朵竖着,朝着电锯的方向,尾尖在地上轻轻点着。电锯的声音停了,他的尾巴也停了。医生把石膏掰开,露出里面那条腿。腿很白,是捂了太久没见光的那种白,细了一圈,肌肉萎缩了,皮肤上有一层脱落的皮屑,像蛇蜕下来的旧皮。那道疤还在,粉红色的,凸起的,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像一条蜈蚣。小白看着那道疤,看着它从膝盖弯弯曲曲地爬到脚踝,他左爪的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道印子。 许赋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动了动脚趾。脚趾能动,他试着抬了一下腿,抬不起来。医生让他做康复训练,每天走路,每天抬腿,每天勾脚趾,不能怕疼。许赋安点了点头,把裤腿放下来。小白蹲下来,把裤腿又卷上去,用左爪的指尖摸了摸那道疤。从膝盖摸到脚踝,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那道疤摸起来硬的,凸起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把手缩回来,塞回袖子里。他的耳朵垂着,尾巴在地上僵硬地绷着。 医生说可以去拿药了,把一张单子递给小北。小北接过单子,走了。小白站在诊室门口,靠着墙,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是秃的,指甲没了,爪垫裂了。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的掌心里划了一下,不疼。他用左爪的指甲在许赋安那道疤上轻轻划了一下,许赋安嘶了一声。他停下来,看着许赋安。 “疼?”小白问。 “不疼。” “你嘶了。” “痒。” 小白没说话。他把手缩回来,塞回袖子里。他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搭在许赋安的小腿上,尾尖点着那道疤,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怕把它点碎。许赋安把手覆在他左爪上,握住了。小白的爪垫贴着他的手背,粗粝的。许赋安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小白的尾巴点得更轻了,尾尖在那道疤上慢慢地画着圈。 小北拿了药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和一管药膏。他把袋子递给许赋安,许赋安接过去,塞进口袋里。三人下楼。小白走楼梯,许赋安拄拐杖,小北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很好。小白眯起眼睛,把右手举到额前,挡住光。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他把手放下来,那些条纹消失了。他上了面包车,蹲在后座,把右爪塞在袖子里,左爪按着那箱橘子。橘子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皮是温的。他的手指在橘子皮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橘子皮弹回来。 回到福利院,小北把橘子搬进棚子,放在角落里。他把许赋安的拐杖靠在墙边,把药膏放在枕头旁边。他蹲在棚子门口,看着小白,看了一会儿。 “安子哥,小白,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他转身走了。自行车的声音越来越远。 小白靠着树干,右爪塞在袖子里,左爪放在膝盖上。许赋安拄着拐杖走过来,撑着树干慢慢蹲下来。蹲好了,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小白的爪子。小白的爪子缩了一下,从袖子里伸出来,搭在许赋安手心里。他的爪垫凉凉的。许赋安用拇指按着那块茧,按了几下,又按了几下。小白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许赋安的小腿上,尾尖点着那道疤,嗒嗒嗒。 “安子。” “嗯。” “你的腿会好。” “嗯。” “会走路。” “嗯。” “会跑。” “嗯。” 小白没说话了。他把头靠在许赋安肩膀上,耳朵蹭着许赋安的脖子。他的尾巴不点了,缠在许赋安的小腿上,缠得很紧。他的左爪抓住许赋安的衣服,攥着,攥了很久。 棚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橘子滚动的声音。那箱橘子里有一个滚了出来,停在干草上,橙红色的,圆滚滚的。小白用左爪把它拿起来,贴在脸上,凉凉的。他用指甲在橘子皮上划了一道,橘子汁渗出来,沾在他的指甲上。他把橘子放在许赋安手心里,许赋安握住了。两人之间隔着那个橘子,橘子的皮被指甲划破了,橘子汁顺着许赋安的指缝往下淌。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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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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