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白用左爪把橘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许赋安,一半自己拿着。他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许赋安笑了。他把自己的那半也吃了,酸的,皱了一下眉。 小白把那半个橘子吃完了,把皮放在干草上。他靠着树干,把右爪塞进袖子里,闭上眼睛。他的耳朵竖着,朝着许赋安的方向。太阳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许赋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秃秃的指尖搭在自己的袖口上,看着他嘴角沾着的橘子汁,看着他耳朵上那层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他伸出手,用指腹把那滴橘子汁蹭掉了。小白没睁眼。他的尾巴在许赋安腿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石膏上。石膏已经拆了,腿上只有那道疤。他把硬币放在疤的旁边,硬币立住了,它没倒。他盯着那枚硬币,看着它上面那圈模糊的兰花轮廓。风吹过来,硬币晃了一下,没有倒。他把硬币拿起来,贴在嘴唇上,亲了一下,塞回口袋。他靠着树干,把小白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小白的爪子凉凉的,他的腿也是凉的。他把小白的手捂在手心里,捂了很久。他的手热了,小白的爪子也跟着热了。他的尾巴在许赋安腿上拍了两下,节奏快了,又慢了。 “安子。” “嗯。” “你会走路了。” “嗯。” “会跑了。” “嗯。” “会走了,会跑了,你就要走了。”小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 许赋安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耳朵垂着,尾巴不拍了。他用手指把他的耳朵拨起来,耳朵又垂下去了。他再拨,又垂。他第三次拨的时候,小白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他睁开了眼睛,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没睡好。 “我不走。”许赋安说。小白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把脸转开了。他的尾巴从许赋安腿上滑下来,盘在自己脚边。 太阳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碎金一样。小白用左爪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他写的是“安”,竖钩写直了,撇不拖了。他写完,看了很久,用脚把它抹掉了。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秃秃的指尖。他想起在墙上刻的那些字,几千个“安”,刻到指甲裂了,刻到爪尖磨烂了,刻到骨头都露出来了。它们还在那面墙上,墙还在鸿志里面。他不会再去看了,他不想再看到那些字。那些字会让他想起自己是怎么用指甲刻的,用血涂的,用骨头磨的。那些字会让他想起自己为了许赋安能高考,签了放弃声明,把自己还回去了。 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他用左爪抓住许赋安的手,扣紧了。许赋安也扣紧了他的手。两人的手在干草上扣在一起,一动不动。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第99章 走路 拆了石膏之后,许赋安发现自己不会走路了。不是完全不会,是左腿迈出去的时候,膝盖弯到一半就卡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他用右手撑着墙,把左腿往前甩,甩出去了,脚掌落在地上,啪的一声,脚底板麻了。他扶着墙,等那阵麻过去,再迈右腿,右腿没事,左腿又跟不上。他站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挪,从棚子门口挪到梧桐树下,挪了整整十分钟。小白蹲在树下,右爪塞在袖子里,左爪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他的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耳朵朝前垂着,耷拉在脑袋两边,像两片被霜打过的叶子。许赋安挪到他面前,扶着树干,喘气。额头上有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笑了。 “走到这儿了。”许赋安说。 小白没说话。他看着许赋安的左腿,裤腿下面的那道疤被遮住了。他伸出左爪,把裤腿往上拉了拉,露出那道疤。疤还是粉红色的,凸起的,和拆石膏那天一样,没有变淡,也没有变深。他用左爪的指尖摸了摸那道疤,从膝盖摸到脚踝,又从脚踝摸回膝盖。摸完了,他把裤腿放下来,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秃秃的指尖。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小白站起来,扶着树干,把右爪塞回袖子里,走到许赋安旁边。他把左手伸过去,握住许赋安的手。许赋安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两人并排站着,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小白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许赋安的小腿上,尾尖点着那道疤,一下,一下。 “你再走一遍。”小白说。许赋安松开树干,把左腿往前甩。膝盖弯了一下,卡住了,他咬着牙,把腿甩出去,脚掌落地,啪。右腿跟上,左腿再甩。走了三步,左腿软了,膝盖往下弯,他往前栽了一下,小白拽住了他。他的爪子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很紧,爪尖没有指甲,隔着衣服抓不疼,但那力道很大,大到许赋安的胳膊被他攥出了一道红印。小白松开手,把那道红印用左爪的指腹摸了摸。许赋安摇头,说不疼。小白没说话。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走到许赋安前面,蹲下来,背对着他。许赋安看着他的背,宽宽的,毛茸茸的。 “上来。”小白说。许赋安趴上去,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小白站起来,把他往上颠了一下,稳稳地背着他,走进棚子,把他放在干草上。许赋安的左腿伸直了,靠在墙上。小白蹲在他旁边,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他腿上,隔着裤子,放在那道疤上面。他的手指是秃的,指甲没了,爪垫裂了,他把手按在那里,按到疤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 下午,小北来了。他把自行车撑在梧桐树下,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饭盒。他走到棚子门口,蹲下来,把饭盒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干草上。红烧肉,炒青菜,一盒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他把筷子递给许赋安,把勺子递给小白。小白接过勺子,用左爪捧着碗,喝了一口汤,不烫了。他把汤喝完,把碗放下。小北看着他,看着他右爪塞在袖子里,看着他左爪的指甲裂了好几道,看着他头顶上那些灰白色的、短短的新毛,新毛底下露出几块疤。他把目光移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小白碗里。 “小白,你多吃点。” 小白把那块肉吃了,嚼了很久。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他把那碗饭吃完了,把菜也吃完了。小北把饭盒收起来,塞回塑料袋里,站起来。 “安子哥,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他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许赋安手边。“林远律师让我带给你的。”信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一个红色的公章。许赋安接过去,没拆。小北走了,自行车的声音越来越远。 许赋安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许赋安,鸿志的上诉被驳回了。判决生效。但还有一些后续事宜需要处理,方便时给我回电话。”他把纸叠好,塞回信封里,放在枕头旁边。小白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那个红色的公章,和他当初收到的那封录取通知书上的公章不一样,比录取通知书上的公章大了一圈。他把目光移开,靠着墙,把右爪塞进袖子里。他的尾巴盘在脚边,一动不动,耳朵朝前垂着。 许赋安把手伸过去,搭在他后颈上。那里的毛又短又密,蹭着指腹,软软的,柔韧的。他拨开那层毛,用指尖按着小白的后颈的皮肤。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小白的尾巴从脚边抬起来,搭在许赋安腿上,尾尖轻轻点着,节奏很慢。 “安子。” “嗯。” “那个信封,是林远律师寄的?” “嗯。” “他说什么?” 许赋安把那张纸从信封里抽出来,递给小白。小白接过去,看着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认出了“鸿志”、“驳回”、“判决生效”这几个字。他把纸还给许赋安。 “你赢了。”小白说。 “我们赢了。”许赋安说。 小白没说话。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许赋安手心里。许赋安握住他的爪子,拇指按着他的掌根的那块茧,一下一下地按。小白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一下,蹭到许赋安的手掌覆着他的脸颊。 “安子。” “嗯。” “你的腿会好。” “嗯。” “会走路。” “嗯。” “会跑。” “嗯。” 小白把右爪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塞回袖子里。他的尾巴从许赋安腿上滑下来,盘在自己脚边。他的耳朵垂着,尾巴不扫了。他靠着墙,把右爪塞进腋下。他闭上眼睛。他在听梧桐叶的沙沙声。那声音和鸿志里灯管的嗡嗡声不一样,和电棍的滋滋声不一样。那是活的声音。他活着。他的心跳很慢,但每一跳都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许赋安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左爪,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摊在掌心里。他用指甲在小白的掌心上写了一横,一撇,一捺,是一个“安”字。他写完了,把他的手合上,让那个字握在他的掌心里。小白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那个字被他的掌纹吃掉了。 太阳从棚子外面照进来,落在干草上,把干草晒出了一种暖和的味道。小白闻着那个味道,鼻子动了一下。他的尾巴从脚边抬起来,搭在许赋安腿上,尾尖轻轻点着,嗒嗒嗒。许赋安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朵尖。他的耳朵抖了一下,缩了缩,又慢慢展开。尾巴点得更快了,嗒嗒嗒嗒嗒。许赋安笑了,说“痒?”小白摇头,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他把脸埋进许赋安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湿湿的,凉凉的。他的尾巴不点了,缠在许赋安的小腿上,缠得很紧,毛茸茸的,滚烫的。他用左爪抓住许赋安的衣服,攥着,攥了很久。 许赋安把小北带来的那封信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放在小白手心里。小白看着那个信封,看着上面那个红色的公章。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公章上按了一下,指甲太薄了,按不出印子。他把信封还给许赋安,许赋安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棚子外面,风吹过梧桐树,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到棚子门口,停在门框上。小白看着那片叶子,它的颜色变了,从绿色变成了黄色,边缘卷起来了,叶脉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他用左爪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叶子很轻,轻到像一口气就能吹走。他把它放在干草上,用指腹压了压,把它压平了。他靠着墙,把右爪塞进袖子里。他闭上眼睛。他把许赋安走路的样子想了一遍,左腿甩出去,脚掌落地,啪。他想着那个声音,把那个声音存到耳朵里,存到心跳都记得。他的心跳很慢,但每一跳都在说: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他睁开眼睛。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 豆 <丁<整·理
第100章 高考倒计时 五月十二号,小白的右爪长出了第一片新指甲。很小,很薄,半透明的,像一片刚从土里顶出来的嫩芽。他把右爪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用左爪的指甲轻轻碰了碰,硬的。他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又压住了。许赋安正在旁边念英语单词,abandon,抛弃。他念了三遍,没记住。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2 首页 上一页 8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