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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该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 他只是没算。不是算不到,是没算。 因为他没想过沈弱会死。因为他不允许沈弱死。因为他要沈弱活着,活到封印补完,活到天下太平,活到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好好看看他。 他没有机会了。 裴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算过天下大势,握过仙首大印,杀过无数妖魔。 这双手干干净净的,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但这双手没有在沈弱摔倒的时候扶过他,没有在沈弱冷的时候给他披过一件衣裳,没有在沈弱说“你三天后来接我”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说一句“好,我一定来”。 这双手什么都没做。 他张开五指,又合上,又张开。手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弱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认真的握过沈弱的手。 不是握不到,是没握。他有很多次机会,沈弱坐在院子里晒月亮的时候,沈弱喝汤的时候,沈弱叫他的名字的时候。 他的手就在旁边,只要伸过去就能碰到。但他没有伸。他怕自己伸了就会想要更多,想握更久,想握一辈子。他怕自己握了就放不开了。 他是仙首。仙首不能有放不开的东西。 现在他放开了。 他什么都放开了。 裴厌坐在那里,从傍晚坐到了天黑,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他没有睡,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塑像,身上落了一层看不见的灰。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想让沈弱死的。 是另一个他。 那个他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藏在仙首的袍子底下,藏在算无遗策的面具后面,藏在“我是为了天下苍生”的旗号下面。 那个他早就知道沈弱会死。那个他甚至希望沈弱死。 因为沈弱死了,他就不用再矛盾了,不用再在“仙首的责任”和“师兄”之间做选择了,不用再在每个深夜里问自己“我今天又骗了他,我算什么东西”。 沈弱死了,他的选择就消失了。 他的愧疚就消失了。 他就不用再面对沈弱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了。 那个他想要的,沈弱死了。 现在沈弱真的死了。 裴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撕走了。 不是慢慢地扯,是猛地一撕,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抓住了什么东西,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拽了出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服好好的,皮肤好好的,什么伤口都没有。 但那里空了,空得很彻底,空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轻了,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被撕走的那块东西叫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那东西叫在意。 他在意沈弱。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意了。 在意他站在山门口的样子,在意他练剑时的呼吸声,在意他叫“裴小崽”时的语气,在意他喝汤时会不会烫到舌头。 在意他晒月亮的时候会不会着凉,在意他瞎了之后会不会摔跤,在意他每次被自己骗了之后会不会哭。 他在意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说出口。
第187章 幻境 仙首的心里应该装着天下苍生,应该装着大道轮回,应该装着一千一万个人的命,而不是只有一个人。 他装不下天下了。 他的心从一开始就只装了沈弱一个人。 他以为他能装下别的,他试着装过,装了一些,但沈弱那块太大了,把他心里所有的空间都占满了,别的只能挤在缝隙里,勉勉强强地塞着。 现在沈弱被撕走了。 他心里空出了一大块。空得能装下整个天下,空得能装下所有的苍生,空得什么都装得下。 可是什么都不想装了。 裴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仙宫外面的云海还是老样子,翻涌着,翻滚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歇的梦。 他忽然想起沈弱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裴厌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沈弱坐在山门口,他坐在沈弱旁边。 沈弱指着远处的云海说,你看那些云,看着好看,走近了就没了。 所以好看的东西要离远一点看,离近了就不叫看了,叫拥有。拥有了就不觉得好看了。 他说,裴小崽,你以后要是碰见了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别走近,走近了你就会想拥有,拥有了你就会怕失去,怕了你就不是你了。 裴厌当时没有听懂。 现在他听懂了。 沈弱说的不是云。 沈弱说的是他自己。 裴厌把窗关上了。 仙宫还是很冷。从前就很冷,只不过现在更冷了。他站在窗前,看着窗纸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仙首的袍子,戴着仙首的冠冕,脸上没有表情。 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有。 其实什么都没有了。 沈弱死了,仙誓消失了。他不用在深夜忍受反噬的痛苦了。 一切都结束了,公敌死了困扰了修真界百年的问题解决了,上清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君不归也不用再担心苏砚会被沈弱再次伤害了。 程斩玥呢?裴厌最厌恶他,所以不想管他。 裴厌站了很久,久到云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一场漫无边际的梦。 仙宫真的好空,从前在清霄宗时候沈弱是大师兄,手下有很多师弟师妹,大家都跟着师兄,像小尾巴一样,裴厌总是走在最末端而沈弱总是会频频回头看他,叫他裴小崽。 后来师兄叛宗了,那个独属于沈弱的山头也散了。 '沈弱的五师弟长青,逍遥江湖,不归。 沈弱的四师弟周元,无限闭关,不归。 沈弱的三师妹林婉,嫁为人妻,不归。 沈弱的六师妹苏浅,四海为家,不归。 现在沈弱陨落了他们能知道吗。 师兄啊师兄,你做了一辈子师兄,直到死的那一刻想的还是别人,你说可不可笑呢? 裴厌突然很想喝酒,喝什么酒,哪里有酒,去哪里喝,他不知道。总之他现在很需要酒。 烦,好烦,明明是沈弱,明明一切都是因沈弱而起,那为什么他裴厌这么在意,这么难受。 裴厌没有去找酒。他是仙首,他不该这么做的。 仙宫很乱很复杂,可能裴厌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 兜兜转转裴厌还是在白莲居停下了脚步。 白莲居已经荒废了有一段时间了,门虚掩着像是有人来过,裴厌踏足走进。 裴厌刚踏进去,就知道不对。 门槛还在脚下,门板还在身后,但白莲居不见了。廊柱、台阶、那棵半死的黄竹,全都像水里的墨迹一样,洇开了,化了,没了。 他站在一片雾里。 雾是白的,浓得化不开脚下的地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一团棉花上。 四面八方都是白的,上下左右都是白的,分不清方向,分不清远近,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 裴厌皱了皱眉。 他是仙首,幻境困不住他。他的神识探出去,像一把刀,在雾里劈了一下。 没劈开。 雾太浓了,浓到把他的神识都裹住了,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他又劈了一下。还是没劈开。 他的手抬起来,掐了一个破阵诀。指尖亮了一下,又灭了。不是阵法。如果是阵法,他的破阵诀不会失效。 是别的什么东西。 裴厌把手指收回来,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雾在流动。很慢,很缓,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他身后流到他身前,从他身前流到更远的地方。雾流经他身体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是白莲居的味道。是沈弱的味道。 裴厌的心跳快了半拍。他控制住了。 他在雾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了一个声音。 “裴小崽。” 裴厌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一点笑音,像是叫了很多很多遍,叫得熟练了,叫得顺嘴了,叫得不用过脑子,从心里直接滑出来的。 裴厌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应。他想说“我在”,想说“师兄”,想说“我来了”。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儿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怎么都吐不出来。 雾散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散,是从中间开始裂开,像一道幕布被人从中间撕开。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裂缝那边透出光来。 裴厌看见了那个院子。 是白莲居。 不是荒废了的白莲居,是从前的白莲居。池塘里有水,水面上漂着白莲,锦鲤在水下游来游去,尾巴一甩一甩的,溅起细碎的水花。 翠竹青青的,一节一节地往上窜,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一群孩子在说悄悄话。廊柱上没有刻字,台阶上干干净净的,青苔还没有长出来,一切都还在最好的时候。 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白衣,修长,腰细,肩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他背对着裴厌,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的笸箩,正在往池塘里撒鱼食。锦鲤挤在一起,红的白的,搅得水面哗哗地响。
第188章 荒唐言 “裴小崽,”那个人又说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你站门口干嘛?进来啊。” 裴厌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幻境。他知道这个人是假的,声音是假的,白莲居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应该转身走,应该破开这个幻境,应该回到仙宫,应该继续做他的仙首。 但他的脚不听话。 他的脚迈出去了。一步,两步,三步。他走进了那个院子,走进了那片暖黄的光晕里,走进了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最好的时候。 那个人终于回过头来。 是沈弱。 年轻的沈弱。不是后来那个瞎了眼的、瘦的苍白的、被雷劈得站不起来的沈弱。是二十岁的沈弱,脸上还是有肉的,眼睛还是亮的,嘴角永远挂着那个弧度。 他看见裴厌,弯了弯眼睛。 “你怎么瘦了?”他说。 裴厌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你骗人,你不是沈弱,沈弱已经死了,你是个幻境,你是假的。 他想说你走开,你别用他的脸看我,你别用他的声音叫我,你不配。他想说我想你了,我想你想得快疯了,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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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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