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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裴厌说。 声音没变,还是那个低沉的、好听的声音。但沈弱听出了别的东西,那种拼命压着声带不让它颤抖的克制,那种怕自己一开口就把什么说漏了的紧张。 不是仙首对通缉犯的审判,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看见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沈弱握紧了手里的剑。 那把剑是他自己的,他从斩玥殿找到的,剑鞘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 他把剑拔出来,剑身清亮如水,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病态的脸。 “放了他。”沈弱说。 裴厌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看一幅很久没见过的画,目光从沈弱的眉眼慢慢移到下巴,移到脖子,移到握剑的手,再移回来。每一寸都没放过。 “师兄……你瘦了。”裴厌说。 沈弱没接话。 “斩玥殿的伙食不好?”裴厌自顾自地说,“是不是他做的不合你胃口,你从前就挑食,蔬菜只吃叶子,肉只吃瘦肉——” “裴厌。”沈弱打断他。 裴厌停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师兄叫了他的名字,但声音不对,师兄从前声音没这么冷,师兄应该是恨死他了。 裴厌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可以放了他,但你留下。”裴厌说。 “不行。”程斩玥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沈弱,你说过——”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沈弱没看他,眼睛始终盯着裴厌,“但我改主意了。” 程斩玥想站起来,碎掉的骨头让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又跌回墙角。 “我留下。” 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计时。 裴厌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沈弱,眼睛里的那层冰终于化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东西太烫了,烫得他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于是他微微低下头,用睫毛把那层光遮住,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 “好。”裴厌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弱面前,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他比沈弱高一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影子把沈弱整个人罩住了。 裴厌伸出手。 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沈弱的脸,像是在靠近一样自己等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怕太快了把它吓跑。 他的指尖触到沈弱的脸颊。 凉的。 沈弱没有躲。 裴厌的指尖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擦过他下巴上的血痕 裴厌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很久。 “谁弄的。”裴厌问。 声音没有波澜,但沈弱感觉到那只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自己。”沈弱说。 裴厌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他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转过身去,面朝墙壁上的那个破洞,背对着沈弱和程斩玥。 “陆鹤吟。” 声音不大,但殿外立刻有人应声。陆鹤吟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枚玉印和一卷帛书。 “剑首程斩玥,包庇重犯,知情不报,按仙宫律,革去剑首之职,收回剑印,罚修为三成。”裴厌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的、平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调子,像在念一份公文,“即刻执行。” “裴厌,我不想今天不想看到他,让他走。”沈弱的声音很平。 “让他走。”沈弱又说了一遍。 裴厌没转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陆鹤吟捧着托盘站在殿中,进退两难,目光在裴厌的背影和沈弱之间来回看了两趟。 “仙首大人。”陆鹤吟低声唤了一句。 裴厌抬手,陆鹤吟立刻噤声。 殿里安静了几息。裴厌转过身来,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但他笑了,笑得很好看,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把程斩玥骨头碾碎的人。 “好。”他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看了陆鹤吟一眼,只一眼,陆鹤吟就懂了。托盘放在地上,人退了出去。 裴厌走到程斩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思考什么。 最后裴厌转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恨,甚至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你不过如此”的平淡。 “走吧。”裴厌说,“趁我没改主意。” 程斩玥没动。他看着沈弱,沈弱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整座天衍殿对视,地上的血泊反射着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搅在一起,和今早斩玥殿里的那个画面一模一样,只是位置反了——晨光变成了午后的惨白天光,蜷缩的人换成了站着的那个。 “走吧,师兄。”沈弱说。 程斩玥张了张嘴。 “别找我。”沈弱把这四个字还给了他。 程斩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站起来。碎掉的腿骨咔嚓响了一声,他踉跄了一步,站稳了,没有再看沈弱,一步一步走出了天衍殿。 他走过陆鹤吟身边的时候,陆鹤吟侧身让了让,拱手行了个礼,姿态恭敬得像在送一位远行的客。 程斩玥没有回礼。
第202章 厌弱1 天衍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厌把殿门关了,不是用灵力关的,是走过去,亲手把两扇沉重的石门推拢。石门合拢的声音很闷,像棺材盖上了盖子。 殿里暗下来,只剩下墙壁裂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 裴厌转过身,看着沈弱。 沈弱站在殿中央,浑身是血,手里的剑还指着地面,剑尖有一滴血在慢慢凝聚,悬在那里迟迟不肯滴下去。 裴厌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不快。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吧嗒,吧嗒,像雨打在瓦片上。 他在沈弱面前停下来。 这一次没有旁人,没有陆鹤吟,没有程斩玥,没有需要念的公文和需要执行的律法。只有他们两个。 裴厌伸手,把沈弱手里的剑拿走了。沈弱没有反抗,手指松开得很干脆,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裴厌将剑认真的摆放在,地上。 归零剑,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裴厌用袖口擦沈弱脸上的血。 动作很轻,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往下,擦过眼皮,擦过颧骨,擦到下巴。白色的袖子被血染红了,他不介意,擦完一遍又擦了一遍。 “你来干什么。”裴厌问。 声音还是那个低沉的、好听的声音,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随时要冲出来。 “你让我来的。”沈弱说。 “我没让你来。”裴厌的手指停在沈弱嘴角边,“我让程斩玥来。” 沈弱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曾展露。 平静的,破碎的,凋零的,像一个随时可以被摔碎的瓷器,其实不用摔就已经碎了。 “他来了和我来了,有区别吗?”沈弱说。 裴厌的手还停在他嘴角边,没动。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裴厌能看清沈弱睫毛上沾着的血珠,一粒一粒的,像红色的露水。 “有。”裴厌说。 沈弱没问有什么区别。 裴厌也没说。 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血从桌案上往下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钟。 时间静静流淌,仿佛过了百年有余。 沈弱低垂着眉眼,银丝滑落苍白纤细的脖颈,他好累。 他的魂魄又开始散了,就这样吧,反正都快死了。 裴厌是仙首,裴厌恨他,裴厌厌恶他。即使他不说,沈弱也知道,他本就是已死之人,虽苟延残喘的留一丝魂魄在人间,但那又怎样呢? 他是别人的麻烦,累赘。没人想要他的,没人能护他的,他早就应该知道的。他不知道自己从前在奢望什么,他为什么觉得会有人能接受他呢? 裴厌看着沈弱低下去的头。银发从肩上滑下来,挡住了一半的脸。露出来的那一半苍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师兄。”裴厌叫他。 沈弱没应。 他的眼皮在往下坠,他的魂魄在散。裴厌见过这种样子,在古战场,在锁魂井,那些快要魂飞魄散的人都是这样。 “师兄!”裴厌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沈弱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是散的。他看着裴厌,像隔了一层雾,看不太清,也不太在意自己看没看清。 “你看着我。”裴厌说。 沈弱看着他了。 “不许闭眼。” 沈弱没闭眼,但也没说话。他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几乎不动,只有鼻翼在微微地翕动。 裴厌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口。 灵力探进去,像一只手伸进一只破了的碗里,灵力进去多少就漏多少,经脉是断的,丹田是空的,魂魄是碎的。 他找到了一片即将脱落的魂魄碎片,用灵力把它按回去。 沈弱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手指攥住了裴厌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但一声没吭。 裴厌继续找。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每一片都快要掉了,像墙皮从墙上剥落,只剩最后一点还连着。他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按回去,每按一片,沈弱就抖一下。 按完第四片的时候,沈弱的手从裴厌衣领上滑下去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谢了的花。 裴厌把他的手指掰开,又合拢,让他的手重新攥住自己的衣领。 “攥着。”裴厌说。 沈弱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力气攥紧。裴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把他的手指按在自己衣领上,压了压。 “师兄,攥紧了。” 沈弱没反应。 裴厌松开手,沈弱的手指就松开了,像断了线的木偶,手垂下去,搭在自己腿上。裴厌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指甲盖上没有血色,白得像贝壳的内侧。 裴厌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让沈弱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背上。他反手握住沈弱的手,掌心对着掌心,十指没有扣在一起,只是握着。 沈弱的手是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师兄。”裴厌叫他。 沈弱没应。 裴厌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小臂上有好几道疤,有新有旧。新的还在结痂,旧的白得像细线。最旧的那一道在手腕上方三寸,是剑伤。 那是裴厌砍的。 那年他被仙誓反噬,神志不清,沈弱来仙宫找他。裴厌不认得他,以为是闯宫的刺客,一剑劈过去。沈弱没有躲,用手臂挡了一下,剑刃砍进骨头里,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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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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