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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厌抽剑的时候,沈弱的手臂上翻起一大块皮肉,血喷出来,溅了裴厌一脸。 沈弱当时说了一句什么,裴厌不记得了。后来他想起来过,想起来的时候沈弱已经不在了。 沈弱说的是:“裴小崽,是师兄。” 裴厌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他把沈弱的袖子放下来,把那些疤盖住。 “你的伤,谁处理的?”裴厌问。 沈弱没说话。 “程斩玥?” 沈弱还是没说话。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自己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裴厌把他的手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殿角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里有干净的绷带、金疮药、止血散,还有一瓶回元露。这些是常备的东西,仙宫里每个殿都有,但天衍殿的这份是他自己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他不记得了。 他拿着东西走回去,在沈弱面前蹲下来。
第203章 厌弱2 沈弱的衣裳已经不能要了。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布料硬得像盔甲。裴厌伸手去解他的衣领,手指刚碰到第一颗扣子,沈弱忽然抬起手,按住了他的手指。 力气不大,但态度很明确。 裴厌没有挣。两个人就那么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对峙着,一个按着一个的手指,谁也不先松手。 “衣裳湿了,”裴厌说,“穿着会生病。” 沈弱不说话,但手没松。 “我不是要对你做什么。”裴厌的声音很低,“你身上有伤,得处理。你自己来不了。” 沈弱的手还按在裴厌的手指上,不动。 裴厌看着他。 沈弱的眼睛是低垂的,睫毛挡住了瞳孔,看不清他在看哪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把手松开了。 裴厌解开了他的衣领。 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衣裳从肩上褪下来的时候,沈弱的身体抖了一下。 痛,好痛,布料粘在伤口上,揭开的时候把刚结的痂一起撕下来了,血又渗出来。 裴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沈弱的身体。 不是第一次看了。从前在落雪峰的时候,师兄弟们一起练剑,一起泡温泉,谁的脊背上有几颗痣,谁的小腿上有一道疤,彼此都清楚。但那时候的沈弱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沈弱是热的。 他练完剑会出汗,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的肩膀是宽的,腰是窄的,胳膊上有薄薄的一层肌肉,不是那种夸张的壮,是那种匀称的、好看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身体。 现在这个身体,不是那样的了。 肩膀还是那个肩膀,但锁骨凸出来,像两根棍子支在那里。肋骨一根一根地数得清,腰细得像一掐就断。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玉一样的白,是那种纸一样的、没有光泽的、病了很长时间的白。 伤更多。 旧的新的,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的是剑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烧伤,有的裴厌认不出是什么伤的。 有些伤叠在一起,一层盖一层,像一个被反复涂改的、早就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字。 裴厌的手悬在那些伤上面,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沈弱把脸转过去了,他本能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把脸埋进角落里,以为看不见别人别人就也看不见它。 裴厌拿起止血散,倒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按在沈弱肩上最大的一道伤口上。 沈弱的肩膀缩了一下。 裴厌的手跟着往前送了一点,没有躲开。他的掌心贴着沈弱的肩头,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下面骨头硌手的形状。他把布按在上面,等血止住。 等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身上这些伤,”裴厌说,“有多少是我砍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但他用了问句的语调。沈弱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他的脸还是朝那边转着,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和一段脖子。那段脖子很细,细到裴厌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握住。 裴厌把按着伤口的布拿起来,看了一眼。血止住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肉是外翻的,需要缝合。他从柜子里拿了针和线,在灯焰上过了火,穿好线。 “会疼。”裴厌说。 沈弱没动。 针扎进皮肤的那一刻,沈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手指抓住了身下的衣摆,攥成一团,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叫。他就那么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裴厌缝了四针。 每一针下去,沈弱都抖一下,但抖完之后就不动了,等着下一针。他不催裴厌快点,也不让他慢点。 他只是等着,像一个已经习惯了疼痛的人,把疼当成呼吸一样平常的东西。 缝完最后一针,裴厌把线剪断,把多余的线头擦了擦,又涂了一层药,用绷带缠好。 他缠绷带的手法很熟练,松紧合适,不勒也不松,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他确实做过很多次。 从前在落雪峰,裴厌练剑总是把自己弄伤。 沈弱每次都比他自己先发现,把他按在椅子上,给他上药,给他缠绷带,一边缠一边念叨:“你就不能小心点?这剑是铁打的,你的肉是肉长的,你跟铁较什么劲?” 裴厌嫌他啰嗦,嫌他大惊小怪。一道小口子而已,用得着缠那么厚的绷带吗? 现在他知道了。 那道口子是不大,但沈弱每次给他缠绷带的时候,手都在抖。 师兄在心疼。 裴厌把沈弱身上能处理的地方都处理了。 有些伤已经过了太久,伤口自己长住了,但长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踩过的蜈蚣。 他没办法,只能把那些长歪的地方重新切开,把脓放掉,把坏死的肉刮掉,再缝合。 整个过程里沈弱没有叫过一声。 他疼的时候会攥紧衣摆,会咬住嘴唇,会绷紧身体。但他不出声。裴厌注意到他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他也不擦。 裴厌把最后一道伤口处理好,把用过的布和剩下的药收拾好,放进柜子里。 他走回来的时候,沈弱已经把衣裳拉上了。没系扣子,就那么披着,衣领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截绷带。 裴厌在他对面坐下来。 不是旁边,是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这个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睫毛上的灰尘,但又远到伸手够不着。 “师兄,不理我。”裴厌说。 沈弱靠在柱子上,眼睛看着地面。
第204章 师兄你可以再看我一次吗 “不理我也行。”裴厌说。 他把自己外袍脱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沈弱身边的地上。“地上凉,垫着坐。” 沈弱没动。 裴厌伸手把沈弱的腰托起来一点,把袍子塞到他身下。沈弱的身体在他手里轻得不正常,像托着一捆柴,没有重量,只有骨头硌手的触感。 沈弱被这一折腾,衣领又滑开了,绷带露出来一大截。裴厌伸手去拢他的衣领,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沈弱偏了一下头。 裴厌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好。”他说,“不碰。” 殿里又安静了。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沈弱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落在脸侧,他也不拨,就那么散着。 裴厌看着他。 裴厌把被风吹到沈弱脸上的那缕头发拨开了。手指从耳边划过去,没有碰到皮肤。 沈弱没有反应。不躲,不看,不说话。 “师兄……我其实……”裴厌开口了,但说了一半就停住了。裴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弱还是没有说话。 裴厌把手放回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刚才碰过沈弱的头发,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他把手指攥进掌心里,攥得很紧,像要把那点凉意留住。 “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裴厌说。 沈弱没有反应。 “我是仙首。三界之内,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我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以让一座山从平地长起来,可以让一条河改道,可以让一个凡人活上几百年。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跟我说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弱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也仅此而已。 —— 冰室。 “师兄……对不起……我今天好像又做错事了……”裴厌将脸埋在沈弱冰凉的手掌间,声音断断续续,丝毫没有了平日里仙首的模样,反倒像个还未长成的孩童。 冰室的寒床上,沈弱毫无生息的躺着,雪一般的白发拖坠到了地上。 裴厌知道沈弱不会回答,但他依旧像是不自知般的说话道歉。 “师兄……” “师兄我不是想逼你来的……” “师兄对不起……我……” “我好想你……” 裴厌抬起埋在沈弱掌间的脸,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就这样看着床上的人,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看着…… 他的师兄。 裴厌跪在冰室的地上,膝盖下面是寒玉砖,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爬。 沈弱的手搭在他掌心里,凉的,硬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脸颊蹭着冰凉的指尖,蹭了一遍又一遍。 “师兄,”裴厌说,“你跟我说句话。骂我也行。你以前不是最爱骂我吗。 我练剑偷懒你骂我,我不吃饭你骂我,我跟人打架你骂我。你骂我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戳在心上,疼得我好几天缓不过来。你现在骂我一句,就一句。” 沈弱没有说话。他的手也没有动。 裴厌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弱的掌心,把脸埋在那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掌里。 冰室里的长明灯跳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半寸,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跪着的人形。 “我今天给他处理伤口了。他身上好多伤,旧的新的,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我砍的那些,我记得每一刀,但有些伤不是我的刀,是别人的。 我不知道是谁砍的,也不知道他疼不疼。”裴厌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含混不清,“他肯定疼。但他不说。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受伤了会说裴小崽你看师兄受伤了,你心不心疼。” 裴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层霜,贴在脸上,随时都会化掉。 “我说不心疼。他就在我脑门上弹一下,说我没良心。其实心疼的。他每次受伤我都心疼,但我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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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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