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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全好,但好了大半。那些碎裂的灵脉在反复的啃食和重生中被某种力量重新接上了,丹田里甚至多了一丝灵力——不是他自己的,是万魂冢里那些残魂留下的,带着浓烈的魔气,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撑着碎骨堆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没有伤口,没有疤痕,连以前留下的旧伤都不见了。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嫩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但那不是他的手。 那是被万魂冢重新拼出来的手。是那些残魂啃掉他的旧血肉、再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捏出来的新血肉。 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在万魂冢的空旷中回荡,干涩的、沙哑的、像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笑着笑着,他弯下腰,双手撑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还是没有眼泪。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那个功能好像在万魂冢里被一起啃掉了。他的身体可以重生,经脉可以重接,但那个东西——那个让人在疼的时候能哭出来的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片碎骨堆里。 后来他离开了万魂冢。他在魔渊里待了将近二十年,从一个将死的废人,变成了一个能在深渊里活下去的人。那二十年里他学会了太多东西——古老的禁术、失传的手诀、还有那个召唤深渊入口的印法。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万魂冢。 那片灰白色的盆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头顶的暗红色天空一点没变。那些残魂没有追出来——它们只活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像某种寄生在特定土壤里的虫子,离开了那片土地就活不了。 他站在万魂冢的边缘,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去过。 但现在,他回来了。 暗红色的光在他身边退潮,他的脚踩在了实地上。脚下的触感很熟悉——细碎的、咔嚓作响的,像踩在干枯的骨头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碎骨铺了一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头顶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像一块永远凝固的血痂。 万魂冢。 他的身体在认出这个地方的瞬间开始疼。不是回忆的那种疼,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疼——每一寸骨骼都在发酸,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那些被啃过又重新长出来的地方像被人重新撕开了,旧伤疤在皮肤下面隐隐发烫。 他站在那里,等那阵疼过去。 疼了很久。 但比百年前短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熟悉的硫磺和腐臭味。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归零剑在身侧嗡鸣了一声,像在确认他还活着。 “又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在空旷的万魂冢里散开,没有回声。那些残魂远远地围成一圈,像一群认出了故人的野狗,警惕地、犹豫地,不敢上前。 沈弱看了它们一眼。 它们的数量比百年前少了。也许是互相吞噬了,也许是消散了,也许是被后来的人清理过。但那种感觉没有变——冰冷的、黏腻的、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你的感觉。 他迈开步子,朝万魂冢外面走。 碎骨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出一串咔嚓声。他的背影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很单薄,衣袍上还带着争锋台上的血迹,肩上的伤口没有愈合,血从袖口滴落下来,落在灰白色的碎骨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些残魂终于动了一下,像潮水一样缓慢地、迟疑地朝他离开的方向涌动了一寸,然后又停住了。 它们记得他。 但这一次,它们不敢再靠近了。
第81章 十年淡漠 魔渊十年,沈弱把自己养得很差。一身伤病几乎没有被治愈,说来也可笑,他一个赤焰火灵根竟然开始畏寒。 一到入夜,寒气入体,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骼便都在叫嚣着疼痛,像是被万蚁啃食般难以忍受。所以他索性不睡觉,一直折腾身体——猎魔兽、探地脉、搜罗那些藏在深渊裂缝里的残破典籍。累了就靠在石壁上闭一会儿眼,被疼醒了就继续走。十年下来,他倒是把魔渊大半的地形都摸透了。 十年来他悄悄去见过裴厌十二次,不过有超九次是落空的。清霄宗的护山大阵在他离开的那年被加固过,钰清亲手布的阵,专门防着他。他每次都要绕很远的路,从后山那道灵脉最薄弱的裂缝里挤进去,费上整整三天的功夫。 唯一见到过的几回,还是裴厌伤重无法下床的时候。 第一次是裴厌丹田受伤那次。他蹲在床边,看着床上少年轻颤的眼睫和苍白的面容,抬手轻轻碰了碰少年的唇角——那是一片荒凉的冰冷。裴厌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被子下面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在梦里也觉得冷。 沈弱想,还是自己下手太重了。 他有点后悔了。 但也只是有一点点。 第二次是半年后。裴厌在北荒执行师门任务时被一头七阶魔兽所伤,肋骨断了三根,内腑移位,被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血。沈弱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魔渊深处翻一块石碑,手指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继续翻石碑。 翻到一半他停下来,坐着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去了清霄宗。 那一次裴厌昏迷了整整五天。沈弱在床边守了三天,白天躲在房梁上,晚上才下来。他看着钰清仙尊每日来给裴厌疗伤,看着几个小师弟轮番来送药送饭,看着裴厌在昏迷中偶尔皱眉、偶尔喃喃地说几句谁都听不清的梦话。 有一句他听清了。 “师兄……别走……” 沈弱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听着头顶传来那句含混不清的呢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给裴厌掖了掖被角,翻窗走了。 第三次是在第二年的冬天。裴厌在修炼时出了岔子,灵力反噬,经脉受损。伤不重,但需要在床上躺几天静养。沈弱去的时候裴厌正醒着,靠在床头喝药,喝到一半苦得皱眉头,把碗搁在一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 沈弱蹲在窗外,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厌也给他塞过一颗糖。 也是这种天气。冬天的傍晚,天快黑了,风很大。裴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他面前摊开手掌,眼睛亮亮地说:“师兄你尝尝,甜的。” 他当时没接。 裴厌就剥了一颗,趁他不注意塞进他嘴里。 是甜的。 沈弱蹲在窗外,看着裴厌吃完糖、喝完药、躺下来闭眼。等裴厌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之后,他轻轻推开窗,翻了进去。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裴厌的脸。 裴厌比两年前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消退了,下颌线条变得锋利,像个大人了。但睡着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沈弱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道竖纹,把它揉开。 裴厌的眉头舒展了,呼吸又沉了几分。 沈弱收回手,在床边坐下来。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暗变亮,久到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然后他站起来,原路翻出去,消失在晨雾里。 后来裴厌醒了,他去看的次数便少了。 一来是清霄宗的灵阵确实加固了不止一点,钰清亲手布的阵眼,每隔三个月就会换一次阵纹,他想进去且不惊动旁人难上加难。有一次他差点被阵纹绞住,归零剑及时出鞘替他挡了一下,剑身上被灼出一道焦痕,他心疼了好久。 二来是他根本见不到裴厌。 这小子伤好了也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第82章 重逢 魔渊的风从来都是腥的。 沈弱靠在石壁上,半阖着眼,指尖搭在膝头那本残破的古籍上。书页被他的血渍洇了一角,是方才翻找时被岩缝里的晶刃割的。他没管,血已经自己止住了——大乘期的肉身自愈能力还在,只是比从前慢了许多。 归零剑横在他膝上,剑身上那道焦痕还在,他偶尔会用拇指摩挲一下,像是在安抚什么。 “你说他这次回来没有。”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剑,又像是在问自己。 归零剑嗡鸣了一声,没有回答。沈弱也没指望它回答。他把古籍合上,塞进怀里,撑着石壁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顿了一下,没理会,弯腰钻出那道狭窄的岩缝。 魔渊的穹顶上常年笼罩着灰紫色的瘴气,不见天日,他靠地脉的灵力流动来判断时辰。此刻灵脉的流速放缓了,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变得绵长——该是入夜了。 寒气果然来了。 它从脚底开始,像无数根极细的冰针,顺着骨缝往上爬。沈弱的脚趾已经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但他面上什么都没露,只是把衣领拢了拢,迈步往前走。步伐平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从容。 十年了,他早就学会了一边疼一边走路。疼归疼,走归走,两不耽误。 他的境界,放在整个修仙界都是顶层的存在。大乘期的修为像一片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是足以碾碎山岳的力量。只是这片海被冻住了大半——经脉里那些陈年的暗伤像是嵌在河道里的巨石,灵力绕道而行,走得磕磕绊绊。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清俊,下颌线条利落,只是唇色淡了些,眼窝深了些,却不显得憔悴,反而多了一种被风霜打磨过的、冷浸浸的好看。 像一柄被雪埋了的剑。你知道它在底下,锋利如故,只是冷。 他沿着魔渊北侧的地脉裂隙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岔路往东通往焰浆河,往西通往葬魂渊。他站了片刻,往西拐了。 去清霄宗的路,往西走更快。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有几道新旧交叠的擦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粉和血垢。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继续走。 ——算了,还是去看看。 万一那小子回来了呢。 清霄宗变了。 沈弱站在后山那道灵脉裂隙外面,沉默了很久。 原本那道勉强能容他挤进去的裂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光滑如镜的岩壁。岩壁上刻满了阵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大阵像贴膏药一样糊在了山体上。阵纹泛着冷白色的光,灵力流转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山在低吟。 沈弱伸手按了按岩壁,指尖触到阵纹的瞬间,一股凌厉的灵力反弹回来,震得他指节发麻。他收回手,抖了抖手腕,眉头微微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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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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