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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们听得挺高兴。”古先生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看什么都稀松平常的淡然,“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故事好听就行。” 他把蒲扇换到另一只手上,换了个姿势——从靠在椅背上变成了往前探着身子,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蒲扇垂在身前,像一面半卷的旗。 “老朽今日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你们信。是为了让你们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 “有这么一个人。有这么一件事。就行了。” 茶楼里的烛火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轻,轻到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但沈弱注意到了。他坐在二楼,手指搭在杯沿上,看着烛火晃动的那一瞬间,火焰的芯子朝古先生的方向偏了一下。 像是在应和什么。 古先生直起身来,蒲扇重新摇起来,语气也从那种低沉的、意味深长的调子,转回了插科打诨的节奏。 “行了行了,别追着老朽问了。老朽就是一说书的,又不是算命的。你们想知道那人是谁,自己去查啊。修真界这么大,闲人这么多,查到了记得来告诉老朽,老朽给他编个新段子。” 有人笑了。气氛松了一些。 古先生趁热打铁,蒲扇往台下一指。 .“再说了,你们以为知道是谁就完了?知道是谁,然后呢?去告诉他?告诉他‘哎,有人记得你,等了你千年’——他信吗?他连自己等了千年都不知道,你跟他说有人等他,他大概会点点头说‘哦’,然后问你‘茶钱付了吗’。” 茶楼里响起一片笑声。笑声很大,把之前那种凝重的、紧绷的气氛冲散了大半。有人拍着桌子笑,有人笑得把茶水洒在了桌上,有人笑得花生米卡在了喉咙里,咳了半天才咳出来。 古先生等笑声收了,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们觉得,那个记得他的人,为什么不来告诉他?”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都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激起就沉了下去。但沉下去之后,它没有消失。它沉到了水底,躺在那里,等着某个路过的人低头去看。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没人知道答案。 古先生也没有等答案。他端起茶杯——杯子里还是没有茶,他又抿了一口空气,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 “老朽琢磨过这个问题。琢磨了很久。琢磨出两个可能。” 蒲扇竖起来。 “第一,那人不敢。” 蒲扇又竖了一根手指。 “第二,那人不能。” “不敢,是怕他不信。不能,是——”古先生顿了顿,蒲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那人自己也有毛病。” 茶楼里的笑声彻底收了。所有人都看着古先生,等着他往下说。古先生却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他把蒲扇夹在腋下,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至于什么毛病——下回分解。” “哎——!” “古先生!” “又来这套!” 茶楼里炸开了锅。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直接往后堂的方向追了过去。但后堂的门已经从里面插上了,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古先生的声音从门后面飘出来,带着一点笑意。 “下回。下回讲那个记得他的人。今儿老朽累了,要回去睡觉了。诸位看官,该喝茶喝茶,该散场散场。”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茶楼里的人骂骂咧咧地散了。有人还在争论故事的真假,有人在猜那个“记得他的人”到底是谁,有人拍着桌子叫伙计结账,有人趁乱多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进袖子里。 沈弱坐在二楼,没有动。 他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了,放在桌面上。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一首被放慢了很多倍的曲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敲什么。但他的手指知道。 他坐了很久。久到楼下的茶客走了大半,久到伙计开始收拾桌子,久到有人端着一壶新茶上来问他“客官,要不要续杯”。 他抬头看了伙计一眼。 “不用了。” 他站起来,把归零剑背好。从袖中摸出几枚灵石放在桌上——比茶钱多了几倍。他走过楼梯,走过一楼零零散散的茶客们。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茶。有人盯着他看了两息,目光在他的脸上和他的剑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推开门,走到街上。 午后的阳光正好。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街边,看着对面那个卖糖葫芦的小摊。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阳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他看了大概三息,然后从袖中摸出几文钱,走过去,买了一串。 糖葫芦咬下去的第一口,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酸,然后慢慢舒展开——甜。 他咬着糖葫芦,不紧不慢地走在仙洲的街道上。白衣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木簪上的碎发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耳侧。 他的右手食指还在微微动着。没有节奏了,只是在动。像是一个人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 他走了很远,远到千秋楼的招牌已经看不见了。远到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远到两旁的房屋从砖瓦变成了茅草。远到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黄土,从黄土变成了碎石。 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一条岔路口。左边是回魔渊的路,右边是通往一座小镇的路。两条路都长满了荒草,很少有人走。 他站在路口,咬了一口糖葫芦,嚼了嚼,咽了。 然后他往右拐了。
第89章 大人真不要脸。 小镇很荒僻,就连镇上的镇牌都有些锈蚀的看不出字迹。 沈弱不禁感叹,这还有人吗? 但,事实是有的。 沈弱站在镇口,清风灌入衣袖,杨柳随风摆动,树影摇曳间几个小孩嬉戏着踢蹴鞠。 蹴鞠滚到了沈弱脚边。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跑过来,仰着脸看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腰间那根当腰带使的旧剑穗上。 “你是妖怪吗?” 沈弱低头看他,想了想,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白?” “晒得少。” 小孩将信将疑,弯腰抱起蹴鞠,跑出两步又回头:“你会踢吗?” 沈弱不会踢。他在魔渊里待了十年,魔渊里没有蹴鞠,只有妖兽和石头。但他看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小孩欢呼一声,把蹴鞠又滚了回来。 沈弱伸脚去挡——脚腕上的旧伤扯了一下,他的动作偏了半寸,脚尖堪堪蹭到球皮。蹴鞠歪歪扭扭地滚出去,撞在另一棵树根上,停了。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 “他好菜啊。”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毫不留情地评价。 “比隔壁王大爷还菜。” “王大爷八十三了!” 沈弱面无表情地把脚收回来,耳根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你骗人。”虎头小孩控诉道,“你说你会踢的。” “我说的是‘嗯’。”沈弱纠正他,“嗯不代表会。” 小孩被他绕晕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气鼓鼓地抱着蹴鞠跑了。跑远之前还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大人真不要脸。 沈弱觉得这个评价比“菜”更伤人。 他沿着土路往里走。镇子确实荒,两边的屋子大多是空的,门窗要么烂了要么锁着,墙上还残留着一些褪色的符文——是很低级的驱邪符,对付寻常野兽还行,遇上开了灵智的东西就是个笑话。 但路面上没有杂草。 有人常走的路,草是长不起来的。沈弱低头看了一眼,鞋底踩在光秃秃的泥地上,压出浅浅的印子。 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视野忽然开阔了。一片不大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地摆着十几个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粗瓷碗的,还有一个摊位上码着几摞发黄的旧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人不多,但确实有人。一个老太太蹲在菜摊后面打瞌睡,一个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杂货铺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用毛笔抄什么东西,抄得聚精会神,口水都快滴到纸上了。 沈弱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是那种刻意的无视,是真的没人觉得一个白衣墨发的陌生人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个镇子要么偏僻到与世隔绝,要么偏僻到已经习惯了各种奇怪的东西路过。 他走到旧书摊前,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是本阵法入门,纸张脆得跟薯片似的,一翻就掉渣。内容也粗浅得很,是给刚入门的练气期弟子看的启蒙读物。 “三个铜板。”摊主头也不抬地说。 沈弱把书放下,又拿起另一本。这本连封面都没有,翻开来第一页写着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论如何用三斤糯米和一捆红线驱赶五阶鬼物。” 他多看了两眼。 “那个是胡写的。”摊主终于抬头了,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好几年没睡过觉,“上个月有个醉汉在我摊子上睡着了,醒来非要给我写本书抵酒钱。我不好意思不收。” 沈弱把书放下,又拿起第三本。这本更离谱,封面上写着《仙洲美食图谱》,翻开一看,里面全是画的,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东西——桂花糕。角度不同,光线不同,连咬了一口的横截面都画得细致入微。 “这也是醉汉画的?” “那个不是。”摊主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那个是我画的。” 沈弱看了他一眼。 摊主面不改色:“我有个毛病,饿的时候画东西能顶饱。画了就不饿了。” “那你画别的也能顶?” “不能。”摊主很诚实,“别的没用,就桂花糕有用。所以我画了三十几页桂花糕,翻一遍,就当吃了一顿。”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本画册放下了。放下之前又翻了两页,翻到一处用朱砂特别标注的细节——桂花糕表面的碎桂花要用金桂,不能用银桂,金桂的香气是暖的,银桂的香气是凉的,凉的不入糕,暖的才进心。 他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多少钱?” “哪本?” “这本。” 摊主看了看那本桂花糕图谱,又看了看沈弱,报了个数:“二十文。” 沈弱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摊上。 摊主眼睛亮了,动作极快地把银子收进袖子里,然后压低声音说:“客官,那边有个卖桂花糕的,往前走五十步右转,一个老婆婆摆的摊。她的糕是用金桂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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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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