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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弱没说话,把画册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走了五十步,右转。 确实有个摊子。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婆婆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摆着一个竹匾,匾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块桂花糕,用干净的纱布盖着,只露出一角。空气里有一丝很淡的甜味,不浓,像是被风吹散了的。 “要几块?”老婆婆问。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但眼神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沈弱看了看竹匾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老婆婆。 “你是修士。”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婆婆笑了,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笑完之后,她掀开纱布,从匾里拿出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三文钱一块。两块五文。” 沈弱没接。 “你的修为,”他说,“至少是金丹后期。为什么要在这里卖桂花糕?” 老婆婆的手没有缩回去,就那么举着油纸包,举得很稳。 “因为这里的桂花好。”她说,“镇东头有一片金桂林,是三百年前一个路过的小修士种的。那孩子受了伤,在这里养了半个月,走之前种了一片林子当谢礼。林子的桂花比别处的都香,我舍不得走。” 沈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接过了油纸包。 他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桂花本身的味道被糖渍过之后透出来的清甜,暖的,入口之后像是有一股很淡的热气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把胸口的某个地方熨了一下。 “好吃。”他说。 老婆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菊花。 “好吃就常来。”她重新把纱布盖好,“我这摊子每天都在。” 沈弱拿着桂花糕,站在路边慢慢吃。吃到第二块的时候,铁匠铺里的敲打声停了,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刚打好的菜刀,对着日光端详刃口。 他看见沈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新来的?” 沈弱点了一下头。 “住几天?” “不知道。” 壮汉把菜刀翻了个面,继续端详。 “住久点好。这镇上没什么人,冷清。”他把菜刀往空中抛了一下,又接住,“你要是没事干,可以来我铺子里帮忙。包吃,没工钱。” 沈弱没应。 壮汉也不在意,拎着菜刀回了铺子,叮叮当当又敲了起来。 沈弱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油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镇子不大,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另一头。这边更荒,屋子倒的倒、塌的塌,杂草长到了齐腰高。 但镇牌还在。 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用两根铁丝绑在一根木桩上。牌子上面的漆几乎掉光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沈弱凑近看了看,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第一个字是“清”。 清什么?清溪?清风?清平? 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木牌上的刻痕。刻痕很深,说明刻字的人当时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摸到第二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第二个字只剩半边了,但那个偏旁他认得——是“氵”。 清溪。清溪镇。
第90章 你没家吗? 沈弱站在那块歪歪斜斜的镇牌前,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清溪。 名字是好名字,听着就该是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但眼前这副光景,溪倒是有一条——他进镇时跨过的那条,水浑得跟淘米水似的,别说清,连干净都算不上。 他在镇牌旁边站了一会儿,风从镇外吹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臭,是……空。像是什么都没有的味道。 沈弱对这种味道很熟悉。 魔渊里的风就是这个味道。什么都没有,连尘土都没有,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一遍。 他把手从镇牌上收回来,转身往回走。 —— 傍晚的时候,镇上忽然热闹了一点。 说热闹也不太准确,就是人变多了。白天没见着的那些面孔,像是被什么信号召唤似的,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一个挑着扁担的老头从巷子里晃出来,扁担两头挂着两只铁皮桶,桶里装着热水,冒着白气。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妇人抱着一个木盆,盆里堆着几件衣裳,往河边走。铁匠铺里的叮当声变成了磨刀声,刺拉刺拉的,听着像猫爪子挠心。 沈弱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那条旧剑穗解下来,重新缠了一圈。剑穗上缀着一颗珠子,灰扑扑的,看着像块普通的石头,但他用拇指摩挲了两下,珠子里有一丝极淡的光闪了闪,又灭了。 “你没地方住吗?” 沈弱抬头。是白天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孩,怀里抱着蹴鞠,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小孩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尾巴,一个是白天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另一个是个更小的男孩,鼻涕快流到嘴里了。 “有。”沈弱说。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没有家。” 三个小孩同时沉默了。那个表情,沈弱见过——不是同情,是那种“这人好惨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茫然。 最后还是虎头小孩打破了沉默。他把蹴鞠往地上一扔,用脚尖踩住,一脸严肃地说:“你没有家,那你就住我们镇上呗。我们镇上可好了。” “哪里好?” 小孩想了想:“有桂花糕。” “还有呢?” “……桂花糕特别好吃。” 羊角辫小姑娘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说吃的了。”她转向沈弱,小手往西边一指,“那边有个空院子,以前住的是个老爷爷,后来老爷爷走了,房子就空了。你去住的话,把院子里的草拔一拔就行,不用交房租。” “房租”这个词从一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滑稽。沈弱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镇子虽然荒,但好像也没那么荒。 “行。”他说。 —— 空院子在镇子偏西的位置,离那片金桂林不远。 院墙塌了一半,门倒是好的——一扇厚实的木门,门板上钉着几块铁皮,锈得跟门板长在一起了。沈弱推了一下,门没开,又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院子里确实长满了草,最高的快到他腰了。但草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堂屋。沈弱顺着小路走过去,堂屋的门开着,里面的家具还在——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歪了的柜子。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有一层灰,灰的中间有一个圆圆的印子,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拿走了。 沈弱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开始拔草。 他拔草的方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正常人蹲下来一棵一棵拔,他站在原地不动,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动。脚下的泥土开始震颤,很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然后草就开始自己往外冒了。 不是连根拔起,是一棵一棵地从泥土里“吐”出来,像是泥土在往外排异物。草根带着湿泥,窸窸窣窣地堆在脚边,不一会儿就堆了半尺高。 沈弱的脸色白了几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把右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他才重新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横贯整个手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切开过。 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暗红色的,像是血凝在了皮肤下面,永远散不掉。 他继续拔草。这次用的是手。 —— 天黑之前,院子里的草被清掉了一大半。沈弱把草堆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堂屋。 柜子里有一盏油灯,灯芯还在,油没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瓶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的法器养护油,倒了半瓶进去,用火折子点上。 火苗跳了跳,稳定下来,橘黄色的光把堂屋照得暖烘烘的。 他坐在椅子上,把那本桂花糕图谱拿出来翻。翻到金桂和银桂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朱砂小字。 “金桂的香气是暖的,银桂的香气是凉的。”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然后闭上眼睛。 —— 半夜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不是敲门。是有人在院门口站着,没进来,就那么站着。沈弱能感觉到——一个人的气息,不算弱,但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很老的老人,老到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子刻出来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铜钱。老人的背驼得很厉害,双手拄着一根拐杖,拐杖的底部已经磨秃了,露出里面的木芯。 “你是今天来的那个?”老人问。声音像破风箱,呼哧呼哧的。 “嗯。” “你有剑。” 沈弱没说话。 “别紧张,”老人说,“我不是来抢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更像是……确认。 “这个镇子,”老人说,“白天是人的,晚上不是。” 沈弱等着他往下说。 老人却没有再解释,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晚上听见什么动静,别开门。不管是什么声音,都别开门。” 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沈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带着那股“什么都没有”的味道。但在这股味道底下,他闻到了一丝别的什么——很淡,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吸。 他关上门,回到堂屋,把油灯拨亮了一些。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根旧剑穗重新系在腰间,系得比白天紧了一寸。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门关着,窗也关着。 沈弱看着火苗,火苗又晃了一下,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东边。金桂林的方向。 他想了想,没有动。 老人说了,别开门。 他把剑穗上的那颗珠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珠子里面那丝若有若无的光。光很弱,像是随时会灭,但它还在。 还在就好。 沈弱闭上眼睛,背靠着墙,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油灯的火苗不再晃了。 但院子外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91章 诡镇1 沈弱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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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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