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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从剑柄上拿开,垂在身侧。 “你等着。”他说。 —— 沈弱不会做桂花糕。 但他有一本图谱,图谱上有做法。 他把图谱翻到金桂银桂那一页,把做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他去灶房,把那口生锈的锅刷干净,用术法把锅底补了两个洞。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想起图谱上写着“糯米粉三合、桂花蜜二两、猪油一匙”。 他没有糯米粉,没有桂花蜜,没有猪油。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墙头上的小孩。小孩没有走,还是坐在那里,两条小腿已经不晃了,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两根挂在墙头的红绳。 “我没有材料。”沈弱说。 小孩眨了眨眼睛。“院子后面有一棵金桂树,是爷爷种的。桂花蜜可以用那个做。” “没有糯米粉。” “杂货铺里有。老板娘人很好,你跟她要,她会给你的。” “没有猪油。” “铁匠铺旁边的肉铺里有。不过那个叔叔有点凶,你要跟他说是给我吃的,他就会给你。” 沈弱看着小孩。 “他们都认识你?” 小孩点点头。“他们都认识我。镇上的所有人都认识我。” “你死了多久了?” 小孩又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丫,脚趾头动了动,脚趾缝里的泥掉了两块。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镇上的小孩子,换了好几批了。” 沈弱没有追问。 他出了院子,往杂货铺走。 —— 杂货铺的老板娘还在门口晒太阳,花猫已经醒了,蹲在她脚边舔爪子。 “老板娘,有糯米粉吗?” 老板娘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有。你要多少?” “三合。” 老板娘没动。“你买糯米粉做什么?” “做桂花糕。” 老板娘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弱一遍,目光在他的剑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会做桂花糕?” “不会。试试。”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包,递给沈弱。 “不用钱。”她说。 “为什么?” 老板娘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花猫,花猫“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小腿。 “你是住在那间院子里的人,”她说,“那就不要钱。” 沈弱接过纸包,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老板娘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他听清了。 “他等了好久了。” —— 肉铺在铁匠铺旁边,确实有个肉铺。但肉铺关着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上全是锈。 沈弱站在肉铺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试着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铁匠铺里的老头探出头来。 “买肉?” “买猪油。”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老头端着一只小碗出来,碗里是白花花的猪油,凝得结结实实的。 “给你。”老头说,“不用钱。” 沈弱接过碗。 “你也认识他?” 老头没问“他”是谁。老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铁匠铺,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沈弱站在巷子里,左手拎着糯米粉,右手端着猪油,站在暮色里。 天快黑了。 —— 他回到院子的时候,小孩已经不坐在墙头上了。 他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空空的墙头,然后走进灶房。他把糯米粉倒进盆里,加水,揉面。他揉面的手法很生疏,面团揉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干,有的地方湿。他把面团摔在案板上,重新揉,揉得手腕酸了,才勉强揉成一个光不溜秋的面团。 然后他发现他没有桂花蜜。 他走到院子里,翻过那堵塌了一半的院墙,到了院子后面。后面确实有一棵金桂树,不大,但长得很好,叶子油亮油亮的,树干上绑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但还在。 树上没有桂花。四月的金桂树,不该有桂花。 但沈弱闻到了香味。很浓的香味,从树干里渗出来的,像是这棵树把花藏在木头里面,不肯拿出来。 他站在树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掌心里那道暗红色的疤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疼,是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疤下面活过来了,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去。 树干的温度比他想象的低。金桂的香气应该是暖的,但这棵树的香气是凉的。凉的,浓的,像是有人把一整棵树的桂花都塞进了树干里,然后封死了。 沈弱把手收回来。 他没有桂花蜜,做不了桂花糕。 他站在树前,站了很久。天彻底黑了,月亮没出来,院子后面黑漆漆的,只有灶房的油灯从窗户里透出一点光。 “没有桂花蜜也没关系的。” 沈弱回头。小孩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光着脚站在泥地上,仰着头看他。月光没有,但小孩的皮肤自己就在发光——很淡很淡的,像是一层快要熄灭的磷火。 “没有桂花蜜,做出来的桂花糕不好吃。”沈弱说。 “没关系,”小孩说,“只要是桂花糕就行。” “你爷爷做的桂花糕,用的就是这棵树上的桂花蜜?” 小孩点点头。“爷爷说,这棵树是他专门为我种的。他说等我长大了,这棵树也会长大,到时候就有好多好多桂花蜜了。” “你没等到。” 小孩的笑容又顿了一下。这次顿得更久一些,久到沈弱以为他要哭了。但小孩没有哭,只是低下头,用脚趾头在地上画圈。 “没等到。”他说,“但是没关系。树还在。”
第93章 诡镇3 沈弱蹲下来,和小孩平视。 小孩的脸在磷火一样的光里显得很白,白得透明,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面没有血管、没有骨头,只有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你爷爷去哪了?”沈弱又问了一遍。 小孩抬起头,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小孩说了一句让沈弱浑身发冷的话。 “爷爷被他们带走了。” “谁?” “镇上的人。” “镇上的人把你爷爷带走了?带到哪去了?” 小孩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爷爷走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了声音。好多人的声音。他们在外面喊,喊爷爷出去。爷爷不让我开门,他把门关得死死的,把我塞进柜子里,跟我说——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沈弱的手攥紧了。 “然后呢?” “然后爷爷就出去了。我听见他们在说话,说了好久。然后就没声音了。我在柜子里等了好久,等到天亮,等到天黑,爷爷都没回来。” “后来呢?” “后来我饿了,就从柜子里爬出来。院子里没有人,堂屋里也没有人。爷爷的剑也不见了。我跑出去找爷爷,跑到巷子口,跑到镇子口,跑到河边,哪里都找不到。” 小孩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是在讲一个听来的故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后来我跑累了,就回院子里坐着等。等了好久,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我饿了,就去院子里挖草根吃。草根不好吃,苦的。但是没办法,没有别的东西吃了。” 沈弱的喉咙动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我不饿了。一点也不饿了。肚子不叫了,嘴巴也不干了。我觉得轻飘飘的,像是可以飞起来。我低头看,看见自己还坐在墙根底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小孩笑了笑,笑容里有一样东西,沈弱看懂了——那是三岁小孩不该有的东西。 “原来我死了呀。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死了是这个样子的。” 沈弱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他很多年没有过的——愤怒的抖。 但他没有表现出愤怒。他只是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光着脚的小孩,看着小孩身上的红肚兜、头上的红绳、脚趾缝里的泥。 “你等着。”他说,“我去找桂花蜜。” —— 他没有去金桂林。 他去了镇子东边,金桂林的方向,但不是去摘桂花。他在巷子里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腰间的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颗灰扑扑的珠子在夜色里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 镇子里的灯都灭了。 不是熄灯睡觉的那种灭——是所有的灯同时灭的,像是有人在同一时刻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沈弱停下脚步。 他站在巷子中间,前后都是黑的,左右也是黑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不是那股“什么都没有”的味道了——这次有味道了。铁锈的味道,腐木的味道,湿土的味道,还有…… 血的味道。 很淡的血腥味,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流血。 沈弱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变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白的部分变成了一种不太正常的灰蓝色,像是结了霜的玻璃。 他看见了。 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人。 不是活人。是那种半透明的、贴在墙壁上的轮廓,像是被人用力按进墙里的影子。有大人,有小孩,有老人。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蜷缩成一团。但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 恐惧。 纯粹的、没有杂质的恐惧。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尖叫,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沈弱沿着巷子往前走。每走一步,墙壁上就多出几个轮廓。不是多出来——是他看得更清楚了。整个镇子,每一面墙,每一块砖,每一个缝隙里,都塞满了这种轮廓。 像是这个镇子的墙壁里,砌的不是砖头,是人。 他走到镇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白天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普通的泥地。但现在他看见了——泥地的表面浮着一层黑气,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腐烂,腐烂的气体从泥土的缝隙里渗出来,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黑气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是在自己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地面上缓慢地爬行,往四面八方扩散。 沈弱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掌心里的疤烫了一下,又烫了一下。不是一下,是很多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拼命地撞,一下一下地撞着他掌心的那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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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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