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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响亮的、肆意的笑,而是很轻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像是有个小女孩在巷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笑,声音被风切成一片一片的,飘到院墙里就只剩个尾巴。 他睁开眼睛。 油灯还亮着,火苗纹丝不动。窗纸发白,天快亮了。 笑声没了。从头到尾就没有过脚步声,只有笑声,像是空气本身在笑。 沈弱坐着没动,等天色又亮了几分,才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的草堆还在,他昨晚拔掉的那片空地还在。但空地上多了几行脚印——很小的脚印,赤脚的,从院门口一路走到堂屋门口,又折回去。脚印在堂屋门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最后没有进来。 沈弱蹲下来看那些脚印。泥土被踩得不算深,但纹路很清楚——五个脚趾头,脚掌窄窄的,像是四五岁小孩的脚。但谁家四五岁的小孩半夜光着脚在别人院子里走路?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走到院门口。脚印在门外消失了,不是被抹掉的,是走到某个地方就突然没有了,像是踩进了另一个空间。 沈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 早上,那个虎头小孩又来了。这回没带蹴鞠,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码着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我娘让我给你送的。”小孩把碗往沈弱手里一塞,也不等他说话,就往院子里探头探脑地看,“哇,你拔了好多草。”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沈弱看了他一眼。“还行。” “没听见什么动静?” 这个问题问得太刻意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不该这么问。要么是大人教过,要么是—— “你听见什么了?”沈弱反问。 小孩缩了缩脖子,有点心虚地笑了笑。“没、没听见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叫什么名字?” “虎子。” “虎子,”沈弱把那碗桂花糕放在门框上,蹲下来,和小孩平视,“你跟我说实话。这个镇子,晚上到底有什么?” 虎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白,是那种“说错话了”的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往两边瞟,像是在找逃跑的路线。 “不能说?”沈弱问。 虎子摇摇头。 “不敢说?” 虎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告诉我,那个老爷爷——就是以前住在这里的那个——他去哪了?” 虎子这回没有犹豫,飞快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弱没听清。“什么?” 虎子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含含糊糊的:“……走了。” “走了?去哪了?” “就是……走了。”虎子又退了一步,“我要回去了,我娘还等着我拿碗呢。” 他转身就跑,跑到巷子口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但爬起来连拍都没拍,一瘸一拐地继续跑,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沈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慢慢站起来,拿起门框上的那碗桂花糕。 糕是热的,捏得很瓷实,上面撒了一层桂花碎。他咬了一口,甜的,但甜得很克制,像是做糕的人特意少放了糖,怕太腻。 味道不错。 他端着碗走进院子,一边吃一边把剩下的草拔完。这次没用术法,弯腰一棵一棵拔,手上的泥越沾越多,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拔到院子东北角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刨开土,是一块石头。 不,不是石头——是一块碑。很小,一尺来高,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已经被草根缠满了。他把碑上的泥抹掉,看见上面刻着字。 三个字。 “沈小虎。” 沈弱的手指停在碑面上。 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刻痕不深,但很工整,像是有人一笔一画地、很认真地刻上去的。字迹的边缘已经磨圆了,埋了有些年头了。 沈弱把碑重新埋回去,把土拍实,在上面盖了一层草。 —— 白天,他去了镇子里。 这是他在清溪镇度过的第一个完整的白天。和白天的清溪镇。 和昨天一样,镇子里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铁匠铺里的老头在打一把锄头,叮叮当当的,节奏很慢,像是每一锤都要想很久。杂货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晒太阳,椅子底下躺着一只花猫,肚皮朝上,睡得不省猫事。河边有个年轻人在洗什么东西,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正常得像一幅画。 沈弱在镇子里走了一圈,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南头走到北头。镇子不大,走完也就小半个时辰。他数了数,一共看见十一个人。加上昨晚那个老人,和虎子那几个小孩,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个人。 一个镇子,二十个人。 他走到东边的金桂林边上,停下来。 金桂林不大,稀稀拉拉的几十棵树,长得不算好,叶子发黄,树干上爬满了青苔。但林子中间有几棵树长得很高,比周围的树高出整整一截,枝繁叶茂,金桂和银桂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哪棵。 沈弱站在林子边上,没有进去。 他闻到了桂花的香味。很淡,若有若无的,但确实是桂花香。现在不是桂花开的季节——现在是四月,桂花是秋天开的。 香味从林子深处飘出来,带着一丝凉意。 银桂的香气是凉的。 他转身往回走。 —— 下午,他又去了那个空院子。这回不是去拔草,是去找东西。 他把堂屋翻了一遍。柜子里有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走之前特意收拾过的。衣裳的布料很好,不是镇上人穿的那种粗布,是细棉布,手感和他的里衣差不多。衣裳的领口磨得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叠痕还在,像是叠好之后就再也没人动过。 桌子抽屉里有一本旧黄历,去年的。几根钉子,一团线,一把剪刀。剪刀的刃口卷了,剪不了东西。 灶房里有一口锅,锅里有一层锈。灶台上放着两只碗、两双筷子。碗是粗瓷的,筷子是竹子的,其中一只筷子头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像是被什么人咬过。 沈弱看着那道牙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回到堂屋,坐在椅子上,把那本桂花糕图谱拿出来。他没有翻到金桂银桂那一页,而是翻到了最前面——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给最会做桂花糕的爷爷。”
第92章 诡镇2 沈弱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块埋着小碑的东北角。他把草拨开,露出那块被拍实的土。 “沈小虎。”他低声念了一遍。 风从院墙的缺口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这次香味浓了一些,不像是从林子里飘过来的,更像是就在附近——就在这个院子里。 沈弱抬起头。 对面的墙头上,坐着一个小孩。 很小的小孩,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肚兜,光着脚,两条小腿在墙头上一晃一晃的。小孩的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的尾端已经散了,耷拉在耳朵旁边。 小孩低着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浸了水的桂圆核。 “你是新来的?”小孩问。 声音很轻,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沈弱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小孩,看着小孩脚上的泥——和他院子里脚印上的泥是一样的颜色。 “你住在我的院子里。”小孩说,歪了歪头,“不过没关系,我不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沈弱问。 小孩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白牙。“我叫沈小虎。” 沈弱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也姓沈,”小孩说,“你也是沈家的人吗?” “你多大?” “四岁。”小孩伸出四根手指,比了比,又缩回去一根,“不对,三岁?我记不清了。好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 小孩想了想,皱着小眉头,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想不起来了。好久好久。” 沈弱往前走了一步。小孩没有躲,还是坐在墙头上,小腿一晃一晃的。沈弱走到墙根底下,仰着头看他。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打在小孩身上,但小孩脚下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 “你知道你死了吗?”沈弱问。 小孩的笑容顿了一下。不是消失,是顿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知道呀。”小孩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死了好久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小孩低下头,两只手撑在墙头上,手指抠着墙缝里的泥。抠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在等爷爷回来。” “你爷爷去哪了?” “不知道。”小孩的声音更小了,“有一天他出去了,就没回来。我等他,等了好久。后来我就睡着了。睡了好久。醒过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草就长那么高了。”他比了比,手举过头顶,“比我还高。” “你爷爷是不是会做桂花糕?” 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不像是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孩子应该有的亮度。 “你会做吗?”他问,身子往前倾,差点从墙头上掉下来,“你也会做桂花糕吗?” 沈弱沉默了一会儿。 “会一点。” “那你做给我吃好不好?”小孩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急切,急切得有点不像话,像是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我好久好久没吃过了。爷爷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金桂的,银桂的,都好吃。银桂的凉凉的,吃完嘴巴里都是香的。金桂的暖暖的,吃到肚子里,肚子里也暖暖的——” 他忽然不说了。 因为沈弱的手握住了剑柄。 不是要拔剑,只是握住了。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小孩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握剑的手,看着他手心里那道暗红色的疤。小孩的眼睛暗了暗,那两颗桂圆核一样又黑又亮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你也有剑。”小孩说,用的是和昨晚那个老人一样的句式。 “嗯。” “爷爷也有剑。”小孩说,“爷爷的剑可好看了,剑鞘上刻着花,闪闪发亮的。后来爷爷把剑卖了,给我买桂花糕吃。” 沈弱握剑的手松了。 不是慢慢的松,是一下子就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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